CHIP

一个沉迷嗑死人的Existentialist


浪漫主义
Romanticism

—— You're losing beauty, losing faith.

   “我将人类的灵魂比做遗弃在荒岛上的渔夫,象征拜伦的三层云飞跃在桅杆。最底层是浓郁的英格兰风味:温柔、真挚、爱。柯尔律治平淡无奇的知解力,他那绝对真理给十九世纪初铺满地皮草。然后成为马赛,成为断头台,成为钟楼与巴士底狱。因此我称我是反叛的。古典的完满内人们失去了活在当下的能力。人之美体现于他的不完满,我会爱敲钟人,也会亲吻军官;但我不爱他们促为完满后的个体。理想之下人会像喷泉、火山、轻灵的风,大善大恶色泽鲜明,叫人喜欢。反叛者的血化为玫瑰,死亡的形体乌有了,是雪莱的两口小棺材。于是后现代世界中他们问我,雨果隔多长时间会洗一次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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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懒得加注释了【】
本体是红色头发,P1因为色调改灰了(
【前现代组的标准蓝眼睛(???)和过渡期的(伪)古典主义
【P2附赠速成胡言乱语小短漫

焚书的乐趣【误】

Nihilism was just repeating the Deconstruction: tearing up the envelope, picking up the letter with two fingers, throwing a thick wad of paper into the fire. Writing paper in the flame struggle scattered, starting from the tail to become coke gray, gray butterfly general flapping, like the ruins of ancient civilization. He picked up the nearest one, and shook out seven or eight fat words. The followers show him the most pious fragmentary text, the connection between the sentence is like a gossamer, without a disease moan and blockage is about to receive the proof of beauty. Nihilism had been tearing the letter in two at a tremendous speed, the letters melting in the tongue of fire, and rolling up the blood pumped twenty centimetres wide. His thin figure looked thinner in the light of the fire. The flame elongated his shadow. The Deconstruction was re-sealed and wrapped around a mimeograph paper, and the heat of fire kept its shadows clustered in a cool corner. People die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He was like clay, as if the blow would break, and Karl barth broke his god with his own hands, and then fell to his knees before the clattering of his bones and sobbed.

天国


  先前是八点,就在不久前。但他听到钟声响起,格外低沉、闷声闷气。这使得窄小的木质钟匣内部仿佛深远广阔,无边界的灰从铁艺指针咔嚓扫过的每一格刻度中溢流而出。那钟声带着无穷的颤音共振他的内脏,属于两昼夜交界的十二点拥紧时针,油漆簌簌剥落。无任何声息。芒奇透过老式木钟背后宽广平滑的玻璃望见火光。渺茫灼热的太阳。
  先生,他鼓起勇气开口了,先生,您看窗外。
  约瑟夫·门格勒从桌子前起身,冬青迷离婆娑的身影在窗前沙沙舞动。枝叶抽象空洞,形似乱麻,被树所玷污。光碎裂的小块抽搐,填满了家具以计数时间。那双棕眼睛在玻璃上停留片刻后将目光投向荒凉空旷的远方,铁路侧线处的标志性山坡像一条狗似的踡缩。
  先生,您看到火了吗?他说,突然感觉那火光几乎要把他呛出眼泪。他短促的咳嗽,面前粉尘飞舞。您……咳。抱歉。我知道您和那边的火不一样。那边的火是用来烧尸体的,烧到满身油污。我居然能这么顺畅的——这么平静——把它说出来。
“是白桦林,”门格勒回答,“火住在白桦林里。它的唐·乔凡尼都已经按顺序敲过刀叉,等着一些三月紫罗兰把火点着呢。”
  他说,是呀。曾经奥斯维辛拥有绵延数千英里的灯火,富人们把皮裘褪下,又有羔羊为城的灯。他隔着布料轻轻触碰对方的胳膊,他诚惶诚恐,于内心深处以金色涂料描绘出信徒正拜见神明。它覆盖着,很薄一层,通过指腹能按压到底层深绿且厚重的军装。先生,他说,先生,只有您能当我的朋友了。我不想以火比喻您,那边的火负责吞食尸油,瞭望塔的光芒下藏了机枪,先生。您的良心是清白的。
“那么,”门格勒问道,“为什么还要对我用敬语?”
  您值得我尊敬。
“这是坏习惯——会把人给惯坏的。”
  您值得我尊敬,他固执的说,我需要您——您的良心是清白的,先生。我需要光。当桦树的叶子上开始浮动光斑时,我就可以知道现在具体是什么时候,先生。他说。每次他试图看清那些飘忽不定的光是否落在叶脉周围的一个粗糙的位置,它们便很快的被水而稀释。它闻到了。它看到了。桦树是一种在腐烂的生命,无声的成长,无声的抽芽,但是有声的沤烂发黑。它的树皮是白垩状,据说很苦。最先了解桦树苦涩的人大抵十分饥饿。维京远古时代的祖辈手持刀子剥鱼皮,光滑无鳞,适合流出腥味脂肪。吃鲸鱼是能够理解。所以桦树的叶片依旧湿淋淋的没有光。我不能理解吃桦树以至于尝出苦味的行为,没有光。光斑是从放帽子的架桥边上射进来的,很阴冷的一小束,白垩拌生石灰色,可以称为桦树皮的亲戚。他就从中间的砖石缝边望出去,黑暗中柏林在念叨忠诚者的名字。或者说它其实在念叨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他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可能一直都听不清它想讲什么,比如你可能   他一句也说不出了  会认为它只是在讲一些含糊的像领袖今早吃了什么诸如此类的话,而某天突然听出那是人名。从孤寂而漫长的光影浮现到它伸为短粗的一竖,很有可能在这之间便明白了,先生。是它的颜色,是吗?
  浸泡在光斑中的门:古老,森严。然后他们敲打古老森严的门。随后他就和其它人一样戴上黑领子。他们把它叫做世界的肛门。光斑又延长了一截,连续不断的颤动。颤动,连续不断。变成间歇性。真的像透过水银和水这样的东西观察光斑。原因为有人在敲门。我伸手去够那片光,门开了。它被淹没。 橙色的光斑,水淋淋的火苗。油污遍身的火苗。在桦树叶片中遮遮掩掩的、懦弱的火苗。窗户边,一株冬青。白桦盘虬于尸肥深处。遮天蔽日,那些桦树遮挡了太阳。可是桦树与光明同行,而冬青披头散发,树枝掩面,在哀哀抽泣。没有人在乎白桦如何扎根,先生。奥斯维辛生于白桦,长于白桦,人们说要有光,白桦的木质与肿胀的人体一齐把光赋予。那是普罗米修斯。
“所以说白桦林的良心是什么样的?”门格勒感兴趣的看着他。
  白桦树的良心。他思量着。白桦树林。(她湿润的鼻息喷吐在我脸上,黑暗中她蓬头垢面,十指化作深色软芯铅笔。我们臭气熏天,叭儿狗似的在黄泥中拼命蹦跳。她呵出的气冰凉一片我的鼻子则被抹白又冰又凉挂满汗霜。砍掉它!砍掉它!她抓好斧头臂膀,白桦的断口处喷涌出上万火星。我们砍断了它的动脉。她说。)他把脸贴上玻璃窗,子宫内壁般幽深黑暗。狭长广阔。在技术还不发达的年代,他聆听着秒针沙哑短促的蹄声轻声道,在技术还不发达的日子里,他们挖出五十二英尺长的壕沟,酱色泥土。妇女股间凝结发污的经血,男子的衣衫与肌肤间以粪便填充。三万六千七百五十具未遭剃发的骸骨横亘于比克瑙铁灰的、深黛的边界。白桦纵横交错的根须穿插在尸骨之上,有的扎入小腹、有的贯透口腔。以忠诚腐烂,以忠诚来奉献营养。白桦树吮吸尸体汁液,恍如野地里的狐狸舔舐变质的牛乳。白桦刷刷相和,成群结队,行进在不灭的火与不死的虫之中。在无边际的幽暗内向光的对立面行进,湖面上开了水仙花。但是白桦无罪,先生。白桦的良心是清白的。
  是吗?它是您的朋友吗?先生,白桦是您的朋友吧。(他低下头看了看挂在胸前的白色硬纸牌,确认道,是的。由于这个动作,使得原本肯定回答的确认对象似乎变成了确认他的名字是否属实。好吧,那就确认吧。五个罗马尼亚体字母,每个间距相等。M——U——N——C——H.他拼完了。)先生,有个囚犯来看望另一个,隔着蜡烛粗细的铁栅栏。那囚犯诚恳,脸上现出痛苦与担忧的神色,手紧紧攥着栏杆。以前我对囚犯说日安,现在囚犯对我说日安,同样尊重,同样讽刺。罗马尼亚体足够清爽,,而哥特体就开始模糊不清。他胸前的纸牌晃晃悠悠,仿若正游街示众。每当他抬胳膊手肘就戳到那纸牌(或者说纸牌戳到他)那囚犯剥下了条纹衣服,但令人感觉惭愧的是即使囚犯正穿着件寻常的灰夹克 ,依旧有洗不掉的蓝白条纹印在面前那具精瘦的躯体表面,并且将永远的印下去。永不磨灭。
先生,那扁平的铁轨以沙石为床,您屏住呼吸,听听,铁皮火车正嚎啕着辗过一片冗杂呢。铁窗外,走廊亮起昏黄的灯。是吗?它是您的朋友吗?我有些没完没了的,大概会使您心烦。(我不擅长打发时间,他这么想。也是在为自己不断的重复回忆预审法官的话找理由。其实法官讲话声音并不很大,之所以尖锐可能源于他在这两个句子里都不时夹杂了细小的颤音。是吗——可怜的先生——他是吗——当然!芒奇发现自己有点饿,他忙不佚的坐下,挥手赶走只绿头苍蝇。香肠没得热了,凑合下冷着吃味道也行,况且一吃热香肠我就想喝啤酒。他撕下香肠头丢进嘴里,咬筋支棱在皮肤。)
  他停了一会,像是在等什么回答。(他把整个心思投在嘴里正嚼着的香肠头上,又冷又硬,干燥坚韧如马皮。那是给雪橇狗吃的。这令他嚼起来很费力,用臼齿磨碎自己的脑子、预审法官那问话与及一磅十五马克的冻马皮。他嚼着满口德语单词。)
“好吧,”门格勒思考了一下,接着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敢担保自己没有讲错一点,先生。他说。但当自己随口一提的玩笑被给予肯定后,我当然得开始真真切切的怀疑起自己来。没有光呀,先生。它太陌生;他太陌生;它太陌生;他太陌生。曾经甲壳虫汽车在傍晚公路上柔和的光晕中穿梭,远处的吉卜赛屋子,房顶黯淡无光。残破的顶棚浸润于苍茫的暮色之内,要把质感如冰的天光搅拌匀整、抹上奶酪。它们吹拂过白桦,由叶片翻涌而引起涛涛林浪。深灰色甲壳虫碾着现代性一览无余的前方,应和那树叶哗哗一路高歌猛进,冲击着有了陌生脸庞但依旧可人的景物第三遍拉响奏鸣。吉卜赛人,我是厌恶的。先生,您看,看看窗外。火光里它们都在扭曲。现代性的梅毒寄生在法国人的词体内。您闻到了吗?是白桦树皮带药香的苦味通过开了2/5大小的窗玻璃侵袭了那狭窄的地盘,感到树浓郁的味道像一个女人用双臂勾了对方的脖颈,将火热的唇瓣贴在短短的小胡子上。为什么我说白桦无罪,您应当明白的。它们吸了腐水,这是死亡——那又是绝对的新生。
  老实说,这真叫我为难。他叹口气道,扭头望向窗外疾驰而过且遍身抽搐的桦树,路上还是密密麻麻种满白桦,普遍极了,因为这些树好活。  
  “比克瑙不再是实体了,”门格勒说,“你还知道些什么?”
  这当然叫我为难,他接着说,在一九四五年,我是唯一的被判无罪者。我不清楚您的感受该是怎样的。可惜我们没时间了,至少您不会再有。这么久以来,询问者都是我,但今天是否可以——我是说,您可以听我讲讲么?我有这么一种感觉,我是过去的人。我们,作为‘他们中的一个’的我们(当然不是指您)也是一直是过去的人。作为过去的人,我的头脑、我的思维、我的一呼一吸都饱含腐朽味儿。而其它人做为新的人,大可以上帝的旁观方式,以超然的愉悦进行批判。我欢迎这种批判,我的良知要求我欢迎这种批判,就和我的良知同样命令我保持绝对缄默相似。可是有些东西却叫良知没法挡住——比方说这厌恶。这懊丧。我们无论怎样尽力,怎样想去超越这限制,还得被一耳光狠狠甩回来,无论如何坦诚……!终归属于自导自演的滑稽戏。新的人便根据诸如此类的坦诚写一篇用于警示的论文,或是一本著作——倘若运气好,就成为一个新的论题,无论如何坦诚!
  “你说的‘我们’又是指谁呢?”门格勒安静的问。
  他鼻子刺麻着,被十一月的冷风揩得像一大块秸油。他坐在余温犹存的皮质座椅上,长久的听自己身下那庞然大物刹好脚步。他以长久而细致的、专注度高于车还在前行时的认真劲,听这座营地的心脏是怎样趋于沉寂,从喉口吐出最后一声带颤音的叹息。(甲壳虫。小甲壳虫。他想。你这整了容的格里高尔·萨姆沙。小甲壳虫的头也要沉下去,露出汗涔涔的发动机制冷剂。一只苍蝇停在温热的发动机盖上。) 
  我猜测——如果运气好的话——我刚刚的话会再次成为值得学术探讨的一个什么论点;我不想费劲去猜他们该怎么分析。白桦药香味十足的叶子簇拥在灰甲壳虫边,它细长繁茂的剪影使他的车斑驳陆离,黑灰相间,像是用炭笔划上去的道道痕迹。先生,在我八十四岁生日的那个下午,我醒来时额头正靠着抹了石灰的窗台。生铁一般冰凉硬挺。一只苍蝇正落在我额前五码左右。它嗡嗡直鸣,双翼薄脆发黄,小腹形如鲍壳。后脚沾染上石灰的尘粉了,白脚苍蝇。小白脚苍蝇。因我呼吸而掀动的风暴在漫天飞舞,那细颗粒疙疙瘩瘩,是千万只隐于其中的白色蝇类于这块被人类鼻息搅拌发烫的空气间肆意而行。这烟雾萦绕那只飞虫,指甲盖大小的身体在白烟干扰之下时而瘦小时而臃肿。于是它慢慢扩大、扩大。它的呼吸,它的血液像海洋温柔安恬的潮汐,而地中海没有潮汐。是在依靠一只白脚苍蝇提醒我我的过去也会慢慢支离破碎。噢,耶稣啊,它个好信使,达到目的啦。它知道要有光。如果有人从窗外看入他们大概会认为我死了,至少是半死不活了。因为有一只很大的苍蝇正顺着一名歪着头的老人那长了老人斑的鼻头缓缓向上爬,并且老人大睁的眼睛一动也不动。(我不敢眨眼,害怕它被吓跑)这种状态很好,我喜欢这种状态。只有在酒后(我当时是喝酒了么?)独处时配合着苍蝇慢慢顺着我出了油的皮肤爬行时才拥有。一度拥有。所以我就能够感觉到我的过去在某些阴霾中的角落呼唤我的声音,那样大声,足以引起皮肤震颤。这种状态很好。先生,您可以试试。
  我看见两个男人的影子从几十年前昏黄的、铅灰色的断层里开始晃动。一个死了,另一个半死不活。有个牛虻大小的绿头苍蝇,满身细腿,正向上爬。我可以看见,包括西蒙·科恩收集的三打啤酒,我们喝着啤酒扯起了被燥热空气所凌辱的喉咙吼叫。他,一个小阔佬。西蒙喜欢我这么叫他。那些啤酒、那些啤酒从泛着香味变为了被死人指甲所掩埋。其中一个男人转过身子,他的脸映着电影院蓝光所勾勒的轮廓。我怀着无感情的感情看那两个男人,没有老西蒙的位置。转过身来的人身后一抹微弱的牡蛎汁水似的黑影斜斜的映在天花板上。我知道我的过去在挥舞帕子叫唤了,在这充斥着刺鼻石灰味的下午,融汇于一个八旬老人逐渐干燥的眼球表面。先生,就是这样,这么回事儿。(他咬着嘴唇站在那里,感觉有点儿无所适从。一个人越想去计算手和脚该怎样放才最自然时却会适得其反的显得最不自然。最终他还是决定双手抓紧毡帽,既给手找到了活干,又不会太奇怪。天空里的云垂下它胖大柔软的腹部,泡肿的河狸般在由鱼眼的乳白织就的河内浮沉。它们的丝。它们昆虫似的丝。无数的半透明的丝线,是仅剩了选择缄默的权力?周围的同样漂浮在他身边的人们,白发散乱或整齐,也如空中的积雨云一般蓬松。眼窝深陷,有些就这样永远的深下去,叫人想起大地上的坑洞,鸦羽一样满是沉沉的黑。嘴唇也干瘪,他隐藏在花白眉毛下略带浑浊的棕眼睛愣愣的望着老人们(他也是呀!)戴了假牙抑或不戴假牙的同样枯萎的嘴,挣动着、在发出声音:
一一就是他……!
一一我们的朋友,不是他们中的一个。
一一这是好人哪,这是…… )
  先生,掖起大衣领子吧,风大了。他说。(手指仍紧紧扣住毡帽,仿佛连为一体了。)当时也有一阵风所带来的噼里啪啦声,扩散在清冷粘稠的空气中,捶打也能够啪啦响的耳膜。埃娃一脸严肃的缓步向前,身着宝蓝色女式绒衣,手中捏了那以色列旗帜配色的纸张——伴随不中断的噼啪声的纸张——走来。我则带上隶属无罪者的矜持脱下手套,等待又一份无罪声明的到来。黑洞洞的眼睛,相似的眼睛。当她们还是孩子时就无法轻易将她们分清,如今面对那些光靠骨架支撑的、松懈衰疲的肉体,难度自然更上一层。营房的木头,铁丝横贯过边界。我试图表达的意思并非指您和我,但埃娃看上去理解错了,这小家伙!她的两腮皮肉干燥,眼眶在十一月的冷风切割下肿得通红。没有人了解他,埃娃灰蓝的眼瞳内似乎映照着她本人轻轻开合的双唇。荒凉之地,我们并肩走过巨大的铁质标语,棕红且尚未清理的锈填在营地巨大而冰冷的旮旯角。 僵硬、沉重的步伐影子般跟随在埃娃身后。(他手中那蓝纸再次被风吹开,响彻着比风吹旗帜要清脆得多的啪啦啦声。这是哪种性质的跟随——这是跟随者么?他想象得到,无数垂死的羔羊眼睛正以他们的庄严和凝重向死去的比克瑙远望。芒奇先生把毡帽安置好,一种无可名状的感伤在那白桦的林涛声中咆哮。他想这张纸可以再印上很多人的名字至少可以再印上一个。只能想想。)
  “我想我会理解,”对方说,“白桦林也不见了。芒奇,拣重点讲,后来怎样了?”
   一只手拽住栏杆一只手在前方做无意义的开路工作确实很难。他说。像樵夫砍柴,毫无章法的乱砸一通。人,人,人。无关紧要的人。为那几个臭钱甘愿来十七层挤人堆的人。(他能看到,在这么多热气腾腾、发着汗的肉身中不乏坚硬光滑的相机镜头)前方高悬惨白的一盛射灯,光束刺眼,把平展的玻璃柜台照得锃亮。(七十年代,芒奇先生也曾买过一份时代周刊。封在塑料膜内,边缘是裁纸刀的平整切口。他长久的望着封面一个小老头儿的照片:蓄着灰白胡子,一顶驼色卷边帽,衣领层层叠叠向外翻起。像个衣服架子,那长而厚实且沉重的帽子挡住天光,打下一片狭长潮湿的阴影。他无法从照片上 —— 极低像素的——看出任何东西。)在帽檐处畏缩着的那眼睛平平坦坦,喷了水雾般模糊不清。一张褶皱遍布的脸。实际上那骨头(他只看见了头骨,后来才知道一共挖出了有三百零四块之多)小的可怜。看上去卑怯,廉价,挂着副任何骷髅都该挂着的阴惨惨的笑。他无法确定那是否是一种笑,总之龇牙咧嘴,毕竟皮肉皆荡然无存。安放在——准确点说,是悬挂在——正方形的洁白展板正中,周围印三种语言;英语一种,德语一种,还有一种他不大认识,估摸着是拉丁文。天大的玩笑!天大的玩笑,先生!他们的意思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这叫人作呕的骷髅头?这处处发黑,还积了黄垢的死人脑袋——您也是这个意思么?我当时想找人问问,一个记者也行。把他们那该死的一点用处没有的相机摔在地板,问他。问他。问他说你难道不清楚这他娘的只是个政府逗咱们这些普罗大众的玩笑话而你居然还拿相机在这浪费胶卷来满足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只有骷髅那空洞无物的眼窝深处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磷火,混着墨黑色倒在射灯背面)。
  不去看骷髅头,于是只有标签可看。他说。还有五本棕色皮面的厚日记等人拍卖。(它们在他的视野内突然消失了,又显现了。)标签没用标签纸,是剪下打印好的文档后用透明胶带贴好的。蓝色圆珠笔,数字打得巨大,侵袭印刷体之领地。当展台内的骨头碎片们还是人的时候这种打数字方式就一直被人们所诟病,由其是被展台内的骨头们所诟病。他想。头骨在他眼中渐渐融为一片无颜色的水,又像骨胶,似乎那整个头骨都剔透起一种夺目的光芒。再去看时,它又萎缩成两个拳头大小,青灰的火焰从它的牙齿与鼻洞喷涌而出。
  也许是,也许不是。他说。
  他费力的撑起把摁在玻璃上的小臂,他严肃的审查自己微微发红并有些扭曲的手腕。也许是,也许不是。他终于集中精力去观察被长枪似的桦树簇拥的角落;他决心要问问。先生,这只不过因先前人群对欺凌而有点儿力不从心罢了。除此之外,一切顺利。他感觉自己被人流汇聚出的海洋淹至脖颈, 人们嘶嘶叫着的热气也卡住了他的下巴。还真有几分像在地中海浅滩把头以下的部位全淹没的样子,况且水亦同样温热。他刚讲到这里,那热气便如凋零的花朵一般死去了。





  先生,他说,如您所见,奥斯维辛被解构了。这一次的解构与再建构距上一次只隔了一天零五小时四十分钟二十八秒。我很抱歉,先生,第三百六十四次我还是没能成功。这是个会让人觉得有希望的数字,先生。还差一次就是一年的天数,因此对下一次的建构报有令人悲哀却无法避免的希望。还有二十秒……您去不了天国,这一次您又将要被解构了。我很报歉,先生,我真的很报歉。

先生,您是我的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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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上次东江的点文!
原本结构是很正常的,后面懒了【什么】就重排了一下顺序直接凑数了budui
@东江。永远支持生物医学体系!

我只是拿一年前的东西试一试老福特滤镜///

弑父| Убиство оца  


   罗尔夫·门格勒被汗水浸透的头发、他弯腰的身影落在车窗铁灰色橡胶粒的头顶。是车窗,老年人发黄松动的横排牙齿。他的衬衣嚼着汗液质感的甜点心。我只带了一件,我真是个傻瓜。现在去哪儿洗一把?我只带了一件。滚动的太阳,巨大而灼热的太阳直刺他那双棕灰眼珠。我只带了一件,刚刚一个小农场主过来,他不止一件。外罩棉麻布大衫,包甘蔗。扯来穿上不错,干爽又舒适。他想。
  他结实丰满的嘴唇在镶嵌尘埃的空气里抿了一下。二十年来罗尔夫从未见过父亲,他的脸,他的头发,他的四肢,他的还未被阳光温暖的骨头。嶙峋不堪,鬼怪形象。广场上水洗一般鲜亮的旗,跌落到尘埃中去,将七十七次呼啦声先从所有的生者扬到所有的死者,再自所有的死者扬到所有的生者。铁皮外壳,这车缺少门牙;左眼下方保险杆子瘪上半截。沃尔夫莱刮得乌油油、毛刺刺的后脑勺在太阳下闪烁着。用薄锡皮剪成的纸人儿,他想。噢唷!了不得。您听说过吧,报上都写着呢。读不读报?报纸是轰炸思维的好武器,铅粉字、喷印字。发烫,散点新鲜油墨味儿。罗尔夫伸手拢拢爬山虎般的鬈发。天啦,湿得不成样。读不读报?他不读,我读。金茨堡人二十年来带上种开始腐烂的骄傲,大家都爱这骄傲,做成黄铜子弹塞满皮夹。代价当然是有:我必须爱他。血管里的血,相同的血,一模一样的,日日夜夜喷涌的滚烫粘稠的血。  

 他摇下车窗,再打开车门。沃尔夫莱又依次把所有车窗关上。罗尔夫的眼睛接收到很是凄凉的土黄色房屋,院落里涌着悲哀的尘浪。

一一Liliata rutium.  
      Turma circumdet.  
      Iubilantium te virginum.   

  可以向交叉着青石板的小路间迈步,走了两步。沉溺在干燥空气内的鼻腔被吸去了水分,罗尔夫抽抽鼻子,他揉搓着鼻尖,指腹周围粘满油汗。一种不是爱情的痛苦在他心里升腾胀大。过早的事情,让所有老家伙们都明白门风衰败:他们。而他们所有人都穿好紧巴巴的锻子外衫,眼睛像克多罗蛛圆滚闪亮,佩带颓败感与傲气制成的弹夹,要逼我跪下去。一杯凉丝丝的柠檬汁下肚,啊,好一点了。可不是嘛。
  这个门吗?那个?是了!是了!灰的。
  远远的小山头一样分成五格的门在他眼睛里抖动。木门咔咔嚓嚓。不怕,这不带锁头。镇上不建教堂。可是这里有教堂对就是那个小破屋子十字架破碎的不成样了她的金色头发在汉堡清晨的空气中飞舞着还有点凉呢河水拍打她的腰身粘着衣服和上面的曲线背后是教堂的钟十个人一齐大叫大喊我说捞面党旗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是想见见可是他早没影了他失踪了在俄国在俄国她的疲软无力的手指、满是河水的手指搭在我肩膀上。我说他死了我不知道钟还在响十个人一齐都该死的大叫大喊我该怎么在开门前呼唤母亲母亲啊。他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他数了三下,无论如何都数不到第四下。我在数敲门声。巴西孤寂漫长的平原尽头,那带凉气的、格外可爱的小合金欢。他看到一朵云过来,挡住太阳,然后自身融成糖浆。

一一Liliata rutium.  
       Turma circumdet.
       Iubilantium te virginum.  

  影子来开的门。罗尔夫感觉自己的心堕落到一个温暖又舒适的角落了。父亲是个影子。祷文念的太快,您说对吗?父亲是个影子。一个肮脏、矮小、卑微、无法定义的影子。老校长式的古板,他的细纹布外衣干干净净,灰白的头发往后梳,像尼采一样蓄了海狸胡子。海狸胡子!我的Uebermensch呀,您可别拿正眼瞧我。一身汗臭,头发凝成块。这衬衣不行了,如果它是拿纸糊的它现在早该烂透了。剥皮是一门技术,从里到外,把滑溜溜的赤裸肉身提出来。他也拥抱父亲,很笨拙的。并不是所有笨拙的拥抱都在拥抱世界。 他的眼睛里还残存着大众汽车的油烟与房子外头腻味的太阳。
  律师,罗尔夫·门格勒,律师。可能他出生时窗上正摆着红天竺葵。父亲的衰老并没有阻止他是父亲。罗尔夫在通霄达旦的争论中看见父亲坐在房间尽头的朗戈椅子上(他坐的是一把掉色的海绵椅子)好像对他暗示着什么。父亲背后的十七英寸黑白电视,屏幕臌胀胀的,他心里的那个东西也臌胀胀的。他发现那双棕眼睛,狡黠的,带有一种开玩笑意味的棕眼睛。像是先前那眼睛被藏了起来,直到他到来那双眼睛才从小盒子里头被释放。不是一个身处亚热带、在闷热潮湿的蚊虫间迅速衰老的人该有的眼睛。他认为自己该是眼花了。下飞机前吃的两块无花果饼干的树叶子味又从罗尔夫的肠胃中一股一股的涌向喉头。不对劲,它们早该被消化掉才好。远处凝固在暮色中的巴西山头,萦绕着粗犷的气息。芒果菠萝甜到牙齿上挂糖晶,那旷野的苍凉地平线,以它的合金欢发顶呼唤千百次死的名。它说:呜——呜哩哇呀。是父亲被艾德斯坦的巴拉圭手枪击中前胸,又头朝下泡在水里而发出的声音。你不知道你不应该有这种眼神吗?我,我是怜悯者。我刚在全里约热内卢最豪华的酒店住了一晚上。你是一个被罪恶缠身的人,你是一个被罪恶缠身的人。这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世界给予我的残酷性。你不知道你不该有这种眼神吗?但是他没有说。桌面咔啦一声,像开裂的船只桅杆。向死亡求爱。永恒的巴西山头边缘的暮色,今他感觉格外性感可亲的剪影是几座巴西人瘦弱的坟墓。

一一Il croit?
一一Mon Pere,oui.

   他看见了父亲那眼神。他从那眼神里读出了一丝孩子气。争论不休。他的耳朵像浮在了液体上,空荡荡的被挖走了一块。父亲厚重却同样整齐的胡须下嘴唇停止了翕动,棕色的、此刻带有罕见的狡黠的眼睛盯着罗尔夫,不断的盯着他。我的脸一定像橡皮似的凹陷了。他伸手到脸上,想试图抓住一块融化了的鼻子或额头。他只抓住满手的汗。

一一你准备行动了吗?你还没准备好?
一一我从没想过准备些什么。

  他的另一只手攥上报纸,是精心把各类刊物对比,选出最可信的报道粘贴的硬皮剪贴本。

一一你骗不了我,父亲说。你和我很像。一点儿也不错,别的地方你显然的缺少同情心,至少这里你是坦率的。

  罗尔夫没有看那双眼睛。他想反唇相讥说别开玩笑了我就是个鞋店老板的种,他沉默。

一一我准备了,我准备了。他几乎是嚷了出来,我他妈的早准备好了。你这么希望死在自己儿子手上?我想过杀人,可我不能,这是犯罪。
一一我不希望。父亲说。

  但那眼神又总像在期待。无花果饼叫人发晕,罗尔夫再也不想试那种海浪一样轰炸而来的甜。一个匈牙利人从山头永远的——永恒不变的黄昏,光影斑驳的黄昏下走过。他的汗毛林立的小腿在夕阳的噬咬下千疮百孔,光滑柔顺。草棚间拱形的穹顶夹着光斑,粗糙如砂。它在罗尔夫的瞳孔深处游荡,像隔着水面看一块石头,晃晃悠悠,沉到了死里:啊呀!啊呀!这又是哪次?父亲被哈雷尔的子弹贯穿头颅,整个脑袋像新型炸药,血肉四溅。以色列人用红布包着六芒星,跪坐在尸身两侧,高声叫卖。腿!胳膊!脚后跟!第四帝国的纪念品啊,这才不是啥小买卖。他晃悠着在梦境内到达现场,买下一块父亲的眼肉。犹太人用刀子割了,给他放到秤上。而远方,那永恒的暮霭被夜所强暴,罗尔夫从父亲的平房内看不到坟场的剪影。窗纸哗哗,被屋内灯光刺伤的黑暗向更深的夜色中踡伏。

一一我是想杀人,但不是你!我想杀人,但杀的却不是你!我杀过,我已经杀过了。
一一梦,梦并不能代表任何东西。

  报纸一页一页的翻着。父亲稀薄的头发在罗尔夫面前晃动。黑色。那一大块华贵,覆盖油脂的深红自棘刺般的黑灌木深处流出。那,那儿。一块看不见的红。那儿。它是红的,只是被盖住而已。喘息声。

一一这是我的个人……罗尔夫满面通红,吞吞吐吐道,我的个人……个人……
一一你是被词呛住了还是怎么的?父亲用手举着剪贴本,威严的说。我都一清二楚。你这表现不如我当年,说呀,罗尔夫!说出来!  

 他的脖颈猛一震,耳腔内响彻着头骨震荡的空洞回声,却又有点不像,和她用指尖撕碎面包泡入牛奶一个动静。他和她在山坡上互相搀扶,缓缓前进。而父亲在山顶或是山脚。虚无缥缈,父亲只是个影子。

一一您也想过?您……
一一没有用敬词的必要,父亲微笑道。我也想过,我也干了。就在你这个大小的时候。你今年三十三了?看来我没算错。你有这想法多久了?从十几岁起吧。
一一可外祖父之前明明还活着啊!
一一现在早不时兴肉体上的死亡了。是精神的,形而上的,使人感受到整个社会对他的冷漠疏离才算数。一个大乡坤,拿带纹章的印子,咱们是得把印子砸碎的人。那词怎么说来着?反抗。
一一从受害者变成刽子手。意思不错。罗尔夫说。我果然只能当个拘泥肉体的混蛋。
一一三十三年前,我也还是棒小伙子呢。档案袋都用五层厚牛皮纸装着,匝实,接口处绑那种涂了黄圈的胶条。营地初醒,法兰克福的教授们肚里塞满烤小牛肉,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月牙形,掂宝一样掂骨头。干了又干,用裹尸布滚床单。他呀,一个Autontimorumenos人物。老卡尔不懂,总认为导师们夹着珠宝匠那种三层厚的大眼睛在脸上纯粹是为了好玩儿。你明白,卡车上——半死不活——满身是病。就是这样被运来的。  

 他在山坡上和数千万选择了缄默的德国人拉着手朝有着一丝微光的地方走着父亲则向没有光的黑暗坠下。全身僵硬。 

一一你那么干了吗?你做了,我知道你会的。我有证据,我有。他们都说……
一一De mortuis nil nisi bonum!父亲愤恨道,他们?   

  对,对。罗尔夫默念这句拉丁文谚语。De mortuis nil nisi bonum。谈到死人只许说好话。三十二岁的约瑟夫·门格勒,心怀不满的俄狄甫斯找到他的自由。在铁丝网内的老卡尔像被囚禁了的羊羔。会害怕。会恐慌。当然也会寻求庇护。他有一张从博塞特家偷偷弄来的比克瑙照片,拍的是白桦林。一张风景照。林间的烟柱像掺了煤灰的面团正发酵。三十二岁的约瑟夫走在烟柱下,左轮手枪挂在腰部。从营房的这一端走来,另一端就得挺直腰板敬礼。老卡尔躲在儿子的权力身后,阻隔了戴嘴罩的狼狗和高压电网。没有依靠您就什么也不是。知道一个身份不明者擅自走动是什么后果?而且还是个老人?我想想,也许不会太痛。啊!您走您的吧,您这长相可雅利安了。不太对。罗尔夫想。于是骨头被烧掉。像火葬场。骨头倒出来还是成块的,一碰就软下去。分崩离析,灰烬在这儿、那儿、这儿、那儿。融进河水,鱼唇腥臭,粘胶状。那嘴唇吻着灰烬,一会便全吃光。罗尔夫不清楚面对烟柱是谁会先做出这番联想。权当是祖父。毕竟恐惧总能促进人脑子转速快些。
  他记起那首歌了。从进门前就在响,不知是哪里的唱片机。来啊!把指针拨大,喇叭擦亮。来啊!他双眼望着法维利亚斯十五号平房唯一溢光的窗户、坑坑洼洼,泥泞遍地。他哼出了声:

一一Liliata rutium.  
      Turma circumdet.  
      Iubilantium te virginum.     

  父亲因中风而扭曲的手在他面前吃力的捏碎报纸,蚂蚁似的细黑字母从暴起的血管旁跌落。光辉……光辉如百合花。罗尔夫像蟋蟀开合翅膀一样发出这个音,他发现自己在给这段送终祷词配上咏叹调。他一边思考着为什么百合花一定是光辉的比方说就不能够是玫瑰花鸢尾花藓草之流的植物也可以同样光辉,一边想着坟墓。人们在你的坟上走来走去。他的左手边。他伸手去摸,碰到了硬壳子。不,不。他的手开始战栗,再摸一次。一本拉—英词典。

一一实际上我骗了老卡尔,罗尔夫。
一一他怎么了?
一一不是他。实际上我骗了他,我早看过俄狄甫斯的神话。有人说对此要先找一个维京人——啊,你知道维京人吗?换一个也成。我的意思是,太多了,真的太多了!像那样从上而下划开,你见过马鞭。我不清楚俄狄甫斯用的是什么,他们爱用刀,他们爱那一套。因此,罗尔夫……  

 我们的祖辈,手拿剔骨刀子和剥皮工具,鲜血淋漓,白生生的牙齿撕咬脂肪。在这十月中温暖的一天,罗尔夫在汗水中打了个寒战。剔骨刀,锋利闪亮,在趁对方还未反应时鲜血就打着旋儿向后飞扬。亚伯拉罕的刀,俄狄甫斯的刀。一个隶属儿子,一个隶属父亲。 光线惨淡。罗尔夫·门格勒,自由主义者的预审法官,手中沉重的报纸泛金属的光。他摸到字典。一些德产剃须刀零件。还有——还有石蜡那火苗,昏沉困倦。

一一你可以干。当然,我不希望。父亲低声回答。
一一你做了吗?你做了吗?你曾经做过的事,是不是这样的?
一一审判我,你已经晚啦。

  圣保罗机场周围有报社。在此之前他父亲已经死了六次。也许还要更多。    



  巴西的蚊虫绕着罗尔夫耳边叫嚷,他把自己隐没在窗外黑色的影子下。网纹草凹凸不平的叶片刮破他的脚跟,畏畏缩缩,在学谁走路?黑暗,潮水般的黑暗像两个肥胖臀部满口臭气的黑皮肤女人把他的肋骨夹于她们充斥着獾燥的乳沟。破了的窗纸,惨白的窗纸,在这圣保罗蕴含虫鸣冗杂与铃草清香的夜里对罗尔夫坦开胸怀。他看不见它,但他知道它是白的!他看见黑色,但他知道它是白的!父亲蜷缩,蝴蝶幼虫的姿势。父亲蜷缩在砖地板上。他侧耳去听,窗纸拍打他乱发之下的耳廓,碎屑积在皮肤。呼吸。普通的、平静的呼吸。而他自己则像条狗似的喘不过气来。罗尔夫爬到石板路,终于以人样直起身子。被星光填充的天空,光焰万丈,南十字星座散落着比一九七七年更古老,更黯淡的微亮。

一一……您好。他冲手机说道,如同轻声喃喃。
一一有什么事吗?

  对方沙哑的嗓子让罗尔夫皱眉。待到这声音给他的冲击稍弱一点时,他再次小心翼翼的开口:

一一您……您是报社对么?
一一你有什么事?
一一我发现了一个人。
一一是战犯吗?
一一我有说他是战犯吗?

  他脱口而出。三百五十万美元。罗尔夫的嗓子干涩,和对面的接线员相比好不了多少。他想大声说对。他握着报纸的手沁出黏液。他的手指甲顶端翘出汗津津的一块,他想吃了报纸,或者反过来。

一一说话呀!

  他僵硬却无声的点头。父亲的呼吸声。

一一我发现了我和我的父亲!
一一……你在说什么?
一一我发现了我和我的父亲!我发现我们都是人!很神奇,对不对?我发现我们都是人!

  他笑着咳嗽,不明白是因为笑而咳嗽还是因为咳嗽而笑。报纸被染成黑色,直到他不确定自己(黑暗中难道还拥有自己么?)的手上是否还存在那个厚本子。纸页纠葛,粘附在他的皮肉。

一一妈的,玩我呢。对方骂了一句。

  罗尔夫站在合金欢纵横的枝叶之下,想象着树枝慢慢刺透皮肤。他说不清自己是拥有了自由还是抛弃了自由。自由追逐它的猎物,头铐枷锁的卢棱妄想着人天生就为猎者。树叶沙沙,他手中的报纸被黑色中某种不知名的颜料所浸染。一张色彩斑斓的脸,他双眼望着黑暗,嘴张了开来。他想重新拔通号码,叫他们行动,越快越好。
  毙了他吧!毙了我父亲!就在法维利亚斯十五号!
  他一直在思索什么才算“形而上的死”,他也想到了,父亲从未拥有过自由,他就要在他面前把自己鲜活的自由展现给他看。光辉如百合花/圣徒们环绕/高唱圣歌的童女们……你。罗尔夫双手发着抖,要抓住一句临终祷词以求备用。听吧,那合金欢。他的胸脯和腹部抵着树皮,一队红蚂蚁气馁至极,隔排望向被人类汗水所洇湿的木质。他要爱父亲。罗尔夫在星光下瑟瑟发抖,父亲的呼吸声深沉平静,像平静却连绵不断的潮水,涌向他的喉口,涌向他的眼睛,涌向他的头顶。我是清白无罪的。我杀他,才能证明我是清白无罪的。我杀死杀过人的人。我是杀过人的人的儿子。我是清白无罪的。我不能。我是清白无罪的。










  看啊,看那儿。我是清白无罪的人您也是大家都是有谁不这么认为呢您看啊这买卖划算极了到时候又会有谁来收您的骨头呢晚安爸爸我刚刚听了一个好笑话妙极了哦老天我用了敬语您别介意我只是在想我要不要把从您那儿传来的剥皮刀子送给我的儿子呢可惜他不知是想当哈姆雷特还是俄狄甫斯天啊这么说我可不是得守好阿洛斯免得他又对不涂油的不洁之处那么感兴趣不过咱们爷俩还是脱离了性欲动物对吧您为您的自由我为我的我现在站在您旁边我只消放个枕头什么的就完事了嘿三百五十万美元到手然后给小阿洛斯改个名儿叫做以撒还是顺其自然一点的好您也不补补窗户纸都破光了不然您以为我从哪儿爬进的花园里头啊是了我想起笑话了那个蠢货接线员居然不信我们都是个人够有趣吧如果您不是这么人模人样的而是报纸上讲的样子我想我早就成功了吧说真的伊卡洛斯淹死我不同情他但我同情我的自由我必须爱您精神上的形而上学的爱但是肉体一完蛋这些也都没影了呀是我终究是个混蛋您也是大家都是混蛋才不算一种罪呢让我爱您吧爸爸您应当死在二十九岁而我压根不该出生这样门格勒家族的两只黑羊就很棒的消失了而不是永远拿着刀子去等待弑父的机会要我说咱们不如来一场形而上的自杀得了您可千万别听那些法国佬的话去当西西弗斯他们没罪他们不明白他们不知道哦好啦我不该想这么多的总之您的命归您我的命归我就行今晚的风真的很大您会着凉的我还记得二十一年前您带我去阿尔卑斯上滑雪来着唉晚安爸爸祝您好梦可是我是真的还想再滑一次。真的。


    他在床上沉默着,坐到了天亮。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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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得加注释了【






                

    
  



    
  

没有什么是一杯咖啡不能解决的
如果有,那就两杯

【主义拟人】功利主义的迷局与先于存在的选择

  1970年4月8日
  天得黑了。对呀,那条该死的破路。上面都是小血管形状的水沟,踩着就发出咕噜咕噜声。前两天怀特的栗色毛大马,就是他刚选的短鬃英国种,蹄子间的肉被路上一块啤酒玻璃划的稀烂。我还听得见我自己的声音,不要找罗莎。不要找罗莎。说你呢,怀特。我说。别找罗莎。黑夜之中他的马那蹄子踏着庄园石板的响动被切割成一块一块,这对他的马来说是件坏事,对我也不好。然后是马在正门前发出的不像马嘶倒有几分像小狗儿哇哇叫的呻吟。糟糕透顶。他妻子不是医生,整天兴高采烈,让我怀疑她吸了笑气。[1]人长的倒不错:圆润、丰满、透过外衣就可以看到她一对硕长乳房。罗莎不会帮他的马一把,这点我早就能猜到。

   1970年4月10日
  几年不用双管猎枪,磨锈花了我一整块砂纸,弄得满手臭气。老罗莎假如允许从她八十亿美元中抽哪怕一点儿出来,情况就不会这么糟糕:帮忙处理一下怀特的病马。我说用枪崩了它的脑袋吧别拉着一只病怏怏的畜生不放总而言之它也快去见上帝了不是么?那马也很同意我的观点,鼻孔里不断的嘎嘎放气,浊臭不堪。他当然不会懂的,他怎么会懂呢。不过怀特也还没傻到为一只马哭哭啼啼的地步。他去诊所里拿上一堆不知道是吗啡还是什么别的,就着一点水把药喂马吃了。马死的很快,他第三次给马喂水时水顺着马嘴哗哗流了满地。马脖子马眼睛马蹄子都以一种奇特的姿态呈四十五度角向左侧天空歪斜。他没戴硬领,腮帮子刮得乌青,肩膀下夹着件皱巴巴的开襟毛衣愁眉苦脸的问我该怎么办。上帝啊,谁明白该怎么办?不明白的事多了去了,比方说我就不明白他哪儿来的钱买马。
  他那整日快活、有张性感胸脯的妻子正坐在门廊上帮怀特擦药箱,把镀铬的把柄擦个锃亮,即使这和里面装什么价格的药毫无关系。马死了。我告诉她。建议是通知怀特不要再为那死马费感情。我正在给她算市面上一磅冻马肉是多少价钱,她却突然难过起来。她用手抹着脸旁的褐色鬈发,对我说那是只良种马驹,通人性,嚼方糖的时候十分可爱。也许先前是很可爱,但是那马如今嚼不了方糖,整张脸冰冷僵直,还带有一种全洲的猎犬都必然能闻出来的尸体味。我又算了算马骨头,谢天谢地,那是匹骨架巨大的马。
  出花园前老罗莎肥胖壮实的影子很不幸的照在对面墙上,她装满鸽子白肉的肚腩,那样挺立着。圣诞老人的果冻肚皮。我嘱咐怀特按我说的处理死马,他不在行,不知道如何把马肉卖个好价。
“ 就五块钱啊!”他说,“五块钱。”
  双管猎枪没派上用场,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浪费我一整块砂纸,至少它远低于五块。


    Utilitarianism分得清马肉与马骨头,自然也分得清选择或不选择。他极为喜爱的范本所记下的日记给他用防水袋子封在他住所的奶油白五斗柜第三格的里层。他们信仰Utilitarianism,尽管他看上去算不得高尚,但实用性很强。而他以轻蔑、喑哑的目光扫视巴别塔后的世界,让他听到天正在黑,听见解构,从内而外的解构,让那匹马——仿佛原本就不是一个整体的马被解构;听见黑暗中粗重的喘息——可能是人,也可能是马 ——查尔斯就跪坐在灌木丛中, 指挥一张污迹斑驳的马皮向前,灌木深处的黑暗正在把它切割成互不关联的小块。
    Utilitarianism分得清马肉和马骨头。
  “这是我最好的一个范本,”Utilitarianism说,“很明显,从这里已经可以看出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事情。”[2]   
 “是老罗莎?”Existentialism读着最后一行字,字体细长,像是用那种可以写出细体的圆头钢笔写的。那壳子对我而言太轻了谁知道工厂是不是只找了种廉价塑料再喷点彩墨上去呢他想。便宜是真的便宜。


  1970年4月21日
  我问怀特哪种安眠药最好使,他回答只要是够让我睡着的他认为都挺好使。我睡眠不怎样,我想怀特的意思大概是睡眠不好的人用的剂量大吧。上周一的晚上十点左右我路过罗莎的房门(她总爱开着门睡觉)只是轻轻停了一下,她就发出一种好像喉咙里塞满痰液的野兽啃猎物的那类吼叫声。查尔斯!喂,查尔斯!不过她是这么叫的:查——查——查尔斯。只有在这件事我才能够确认我们身上稍微有几滴相同的血。他给了我两盒,其实我更想要上次他喂马吃的东西,畜牲使的剂量比人一定要大。
  第一次试验我想着药效得强点,把十片药全泡到水里,可惜的是水白得和牛奶一样。昨天晚上八点左右我去试下一片药的威力,它确实好用,怀特给了个不错的药,还没多大异味。这样就好办了:先给她吃一片药,再把剩下的一盒都喂进去。先前我想过用刀什么的,地板格也能拆开,足够塞进去一个人。
  睡个一天,叫人变得傻不愣登。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是很爱看夕阳没错,因为它相比周围那些拎着毡帽给胡子打油上蜡的大老爷们可爱的多。按他的说法,我可以养一只狗。狗是可爱,又呜呜叫又露肚皮的,还伸舌头舔你的手,讨人喜欢。老罗莎还有踢狗的癖好。



    Utilitarianism冲日记本点点头,他的神情就和任意一个第一次见到这本本子的人一样,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念。 Utilitarianism的低垂的目光不仅在纸上,还以一种古怪的方式穿过地毯,穿过老式煤油灯,穿过布面的拜伦全集。查尔斯没有干这件事Existentialism想。他没有干他没有他是不会如此的他究竟想做什么谁都懂他想做什么。在煤油灯的摇晃期间Existentialism看见光影的交融处那巴洛克风格的楼房,带有一种荒芜的、甚至衰败着的繁华本质。马嘶的声音,马喘汗的声音,十片白色安眠药片融化在沸水中气泡破碎的声音;如同黑暗中坐在他已经被广泛使用了的名片[3]之下那个读着波伏娃的青年把马烧熟了吃。神色惊恐,抓着剔骨刀和一大片吗啡,这副景像他不太喜欢。
  “我从这时起开始注意查尔斯,”Utilitarianism搅拌一杯苹果茶,竖起糖罐往茶里倒糖,“您大概也听说过那个问题,他这个范本比其它要棒很多。您想想,富有画面感的场景——阴森的巴洛克式房屋、乖戾保守还有着臭脾气的老太婆、满是诱惑力的八十亿美元、贫穷的唯一侄子与他试图去非洲当救世主但被经济所困的医生朋友——查尔斯是功利主义者。 ”
   “只因为他劝那位医生把死马卖掉?”
    Utilitarianism把茶杯厚实的白瓷杯口抵在下巴上,苹果发酵的酸沾在他鼻尖与发梢。他用一只指节无意识的轻轻击打羊毛杯垫,杯垫像一团暴雨下的湿泥般展示着身体间的细小洼洞。“您认为他怎样?”他说。
   “不怎么样,”Existentialism回答,“我惊讶的只是那个小伙子在拥有这样的卑劣想法后还……准备毫无悔意的去执行它。”
   “正义的,而且还高尚。”Utilitarianism迎着对面那双灰眼睛的讶异目光往下讲,“我知道您很难相信。”
  Existentialism又在煤油灯摇曳的光影中看见巴洛克式房子一面惨白的墙,那个年轻人捏着省墨水的廉价钢笔一脸惊恐的站在墙下,只剩风吹过苇草而带来的脆响。他无法理解。
   “您还没有懂么?罗莎死了对所有人都好。她,一个累赘,一个性格暴躁、整天爱殴打动物——包括报童和邮递员的上了年纪的老婆子。没有人喜欢她,她死了没有任何影响。她相当于锁住八十亿美元的一把老锁头,而查尔斯—— ”
   Utilitarianism做了个开锁的动作,“查尔斯就是锁匠。”
  “包括他自己?”Existentialism问。
  “他的医生朋友会得到款项,去非洲当救世主。他朋友的老婆可以好好开福利院,他也会捐款给慈善机构,报童和狗不必受到殴打——牺牲一个人的幸福,从而能够换取更多的辛福,这不是好事? ”
  “您还漏了一点,他这时也可以改名叫约翰了。”[4]
  “您又在想捷克人的故事,”Utilitarianism叹气道。[5]  


   1970年4月24日
  哈里·杜鲁门(1945)

  温斯顿·丘吉尔(1942)

  布尔什维克(1930)


  “他在写什么?”Existentialism没有看懂。
  “杜鲁门总统在括号内的年份下命令,”商人模样的高个子说,“他批准往两个东方城市——无罪的、平静的东方城市扔给它们‘和平’的象征。 ”[6]
   “您想表达的是,城市变成了焦炭。”Existentialism接过他的话头道,“您想表达的是,战争因此而结束,所以杜鲁门没有罪。”
    “啊,是,人们永远无法审判什么为恶。在伦敦城里和乡下的娘们儿都在祈祷炸弹别落到屋顶上时,灯光的政策是如何做的调整[7],您自个明白。”Utilitarianism在他耳边低语。苹果茶的味道还是不好,Existentialism想,我一直都很讨厌这种味道啊!这种带着腐蚀性的酸味,这种酸,怕人的吱吱尖叫的酸。他走过栅栏,差不多半个身子都要探到外面去了。这种该死的味道,他想。这种该死的味道。包括那栗色马伸出长舌头舔苹果,苹果的皮肉被舔掉,马开始嚼那苹果,沙,沙,沙。弥漫苹果味的酸水顺着马灰黑的厚嘴唇滴滴答答渗进土里。令他吃惊的是阳台边缘的栅栏——勉强称之为栅栏——仅是个摇摇欲坠的装饰。风撕扯旗帜的呼啦啦声,俄国冻土层上的旗在抽搐翻滚。沙皇的狐皮大衣,长满冻疮的手,最后它们一同在火中扭曲着燃烧。那座巴洛克式的宅院也在燃烧,火光冲天,旗帜在猎猎作响 。他闻着木炭的焦味,环绕在焦味之外的马匹嚼着果酸四溢的苹果。沙,沙,沙。
  “您可别掉下去啊。”Utilitarianism冲他喊。
  “错的,他们是错的。”他说,“查尔斯是错的,他们也是。”
  “我多希望查尔斯坚定点呀,”Utilitarianism说,“我多希望呀。”




  1970年4月25日
  先前有人对我说过,做一件事得坦荡,就和得把脑子放空才能睡着是一个道理。她骑在马上,嘴角有种被缝了针的感觉,硬板板的。她两双鹰爪子样的手,常年不剪指甲,使那些指甲厚的像面生石灰墙。报童,扛着巨大的一个帆布包,连我也嫌重。他每天在那条使怀特的马被划伤的泥巴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两脚上的泥堆成了土坷垃。而罗莎心情好时便数落他一顿,若情况相反,小家伙就得挨巴掌。我不是因为恨她才杀她的。实际上我也还没有杀她。我不是因为恨她才杀她的。如果我想,我完全可以,我是说如果我是某个杀人狂,我完全可以用一把剔骨刀子趁她不注意把刀捅进她身体里头。杀人狂完全是这样,看着别人在极度的恐慌、疼痛和鲜血中蠕动着死去不是么, 我没有做。我不是这样。怀特很高兴我想去掌握一些医学知识,比如安乐死。怎样死的没有痛苦。他的领带洗得发白,皱巴巴,像一条瘪了身体的死蛇。他的意思是我以后就不会把处方药留着乱吃了。
  我自己当然是不会吃的,我自己当然不会。
  如果怀特见过Utilitarianism本人,他得怎么想?我本质上就要当功利主义的信徒,这点在我九岁那一年的河里我就明白了;我服从本质而存在,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三个像一串鱼被连在一起,那根斜着一半身体插在水中的圆木撞击第一个人的脸。他的牙龈,他发白的牙龈在我被河水浸得通红的眼睛前白茫茫一片的晃来晃去,渐渐变乌发青。败血症的牙龈。第四个人吃了满嘴泥巴,揪住我的腿不放。那些水冲进我的鼻子冲进我的喉咙冲进我的头发,感觉像后脑勺里有一块铁制的洋娃娃眼球在敲击颅骨。我还感觉由于新增的一个人,我们正在慢慢下滑。那样四个人都会死。我们都会死。我踢了第四个人一脚,他扣得紧紧的手指松开。很松快,像甩掉一团纠在腿上的蕨草那样快活。我踢了他一脚。活了三个人,但是是我踢了他一脚。没有人能够否认。
  我没有错。从来没有。

    1970年4月30日
   我给怀特打了十几次电话。他最后才接。窗外的雨又开始下。她死了,我说。怀特,她死了。
   她死了,怀特。罗莎·格里姆死了。是被电车辗死的,怀特。你在听我说话么?她死了。而我是对的。我的罪过,我的罪过大概就在于我在场。我不该在场。或许我的罪过在于她是罗莎而不是别人。但目前她只是曾经做为罗莎而存在,她现在不做为罗莎存在了,怀特,所以这一罪行也和她的存在一同消逝啦。
   “你在说什么?”怀特问我,“你在说什么?”
   她死了,怀特。罗莎·格里姆死了。是被电车辗死的。    




    Existentialism把查尔斯四月三十日的日记翻到背面,完全白的纸页,由上至下几个黑蚂蚁大小的斜体字母,他看不出拼的是否为边沁的“效用”(utility)。在越来越弱的光线之外,他相信这种事在先前早就发生过了。它始终发生,就像既使你不能够区分图钉游戏与诗歌,那么,假如你有供一千个人玩图钉的能力,就别去供十个人读诗歌。[8]罗莎死了。他想。罗莎怎么会死呢?他摸索着捏住窗户外滚了满身水沫的插槽,窗户在空中弹开,它弹开。灰色云层中的雨在破开。它本来也是一个整体,现在它出现冰裂,支离破碎。电车贯彻夜空的长鸣连同车头撞碎雨幕的呼唤声跃过窗台。它们本为平行分散的个体,经车体的横掠而交融,再因其它同样坚实的物体再次解构。电车。Existentialism没有过多的关心雨是否打到了屋内,他带了雨水的头发粘在两耳。电车。暴雨中它们像湿漉漉的蓝水蛇,迅疾,人耳内灌满轰鸣。他意识到现在用不着,也完全没必要去管哈里·杜鲁门算不算战争罪犯。电车,有电车就够了。右侧的铁轨,他看见五个一丝不挂的人用尸体似的僵硬姿势直挺挺的排在一起。轨道的另一侧——他看都不用看,就明白那儿应躺着一个胖子。并非沙皇一家的枪声;不存在V2导弹,只剩下最直观的一辆蓝色电车。没有司机,没有乘客,仅为了前进而前进的、终将在环形轨道上轮回的电车。水泥的天桥上他看到撑伞的Utilitarianism,商人戴着浆好的硬领,皮鞋被雨打的褪色。
  “你他娘的在干什么?!”Existentialism吼道。
  “您不是想要选择么?”Utilitarianism平静的回答,他的声音被风雨刮得残缺不全,“帮我转告克尔凯郭尔[9],他说的对极了。他说的对极了。”
   “查尔斯的后半本日记……存在那后半本,对吗?”
  “确实存在那后半本。”Utilitarianism说,“但记录者毕竟不是他。”



     「我想我已经找到我的罪了,我的罪过就在于,我在场。」



  1970年4月30日
  查尔斯·格里姆在他走上天桥的前一瞬,仍旧不相信世界上会出现这般荒谬的事。他看到那辆蓝色的电车,通体发亮的,有着磨砂外壳的电车。它像一只很硕大的蓝鲸,它的更加巨大的影子呈烈日之下倾倒的高楼模样向前拉伸,模糊了光与影的边界。在这整个过程中他全身疼痛尤其是肋骨往下的那部分像有一只长长尾巴的灰老鼠咬住了那里似的。别人看他那神色就好像那电车在腾空而起预备着撞他——他在闷热的空气中大口咳嗽——大口咳嗽。五个人,他的玻璃质感的眼球中映出五个人。而罗莎正站在他左手边,身体肥胖,小腿粗壮,长了褐色老人斑的鹰钩鼻散发出一股令白耳猫头鹰心醉的、隶属于老人的气味。你——你会这么做,你会这么做的对吧?那虚空之中的声音,淡漠而平静的声音,扩大着,混合在电车车顶的保险杠吱呀摇晃的尖叫。只要她肯,只要她肯的话。效用,查尔斯,效用。他不用猜,他根本用不着猜,电车会往哪儿开。它在呼啸,在吼叫,它巨大且连为一体的钢制车轮哐啷吃进空气。前方那五个软体动物一般的人,五只有着血与骨头,眼球和脊柱的人。他注意到一股尿液从最中间男子战栗的两股间流出。

   「你会杀死那个胖子吗?」

   查尔斯把罗莎从高高的水泥天桥上推了下去,他这才惊讶的发现天桥上的栏杆是多么的摇摇欲坠,几乎只能算得上一种无谓的装饰。她在半空中惊叫,笨拙又沉重的摔倒在铁轨两根被磨圆的钢钉中。她试图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瞪查尔斯一眼——谁都敢保证这一眼会成为这个年轻人余生中的噩梦。她失败了,电车。查尔斯听见骨骼与血肉分崩离析的闷声脆响(像在粘土里捏碎脆骨),它蔓延出大片鲜红混杂着其它污秽的血浆,随混合的时间流逝,它凝固,成为暗酒红色的油脂。五个人。一个人,那一个人是罗莎。五个人。五个人。但是那一个是罗莎。他默不做声的走下天桥, 双手颤抖。为什么是罗莎?他在他内心中哭泣着,为什么是罗莎?
  现在没有人会认为查尔斯是做抉择的英雄。他有足够的理由把罗莎推下去——不需要选择、不需要纠结的理由。这理由也成为了查尔斯痛苦的根源:没有人相信他的所做所为是因为那五个人。一旦如此,杀死罗莎所带来的根本性效用[10]也一同消失殆尽。没有人相信他是为了那五个人。
  他在灰尘间奔跑。他现在不哭了。我相信,我相信上帝。上帝,我相信,我相信上帝。他现在不哭了。他说。




    Utilitarianism把喝了一半的苹果茶倒在雨里,果酸的味道很快的被水流所稀释。七十六年前他还只是那个在启蒙运动光辉之下和与光辉相同有着扭曲矛盾的波长[11]间挣扎的马林藻,他年方十岁,长着一个苍白有如雪花石膏的额头与额头边散落的金发。没人预感到他是时代性政治体系矛盾最终与之成熟的产物(他否认是某个时代发明了他,他不需要被发明)在他只有一个小孩大小的时候,有好些在伦敦可供老鼠与瘟疫挖坑的下水道上方居住的人民手捧国王滴血的脑袋,对旁人说他长大后必定又是一名可笑的罗曼蒂克傻瓜,噢,看他那样子!我就知道他是走不出象牙塔的。他在阴云与残垣断壁边缘行走,游过英吉利海峡冰冷与温暖交汇成的水流。平原上空汉堡清晨的钟声敲响,他像给橘柚剥皮一样花了三年去理解藏在钟声下的是怎样一个世界。
——Descartes?cogeto.[12]诸如此类的躁动。他长大的很快,尽管他觉得自己还是像一团无根的马林藻,选择践行边沁,他观察人。他观察的、他所看到的依稀也能够归于两个P的解释。[13]密宗修行者?[14]先生,不好意思,他们脑子有问题。效用与及使效用最大化的旗帜鲜明闪亮,他看不到人,看到的只有人群。这就解释了他为什么喜爱孩童:供给一百个小孩快乐只要买点图钉,而几大卷莎翁都不一定能满足一名学究。
  穆勒也许会同意老鼠快感机器的用法。[15]   Utilitarianism拎着空杯子,暴雨打在电车车厢空洞的铁皮盖上像士兵正用力击打着羊皮鼓。裸露在外的女巫乱发般的电线红蓝交错,橡胶黑管开裂。如果,他说,如果我让您选择,那么您该会怎么选?他示意给他看那个闪着银光的操纵柄,向前是左,向后是右。决定论的时代里古典功利主义最厌恶一点:拉动操纵柄时给自己带来实质性的好处[16],现在穆勒拯救了这种拉动过程的艰难。[17]他还有什么办法呢?压制住精神崩溃前最后一声悲凉的叫喊:诗歌是美的,戏剧是美的。[18]他描述了一些晶莹剔透到令Utilitarianism头晕目眩的事物,和图钉游戏不同的,精致到令人想把玩或雄伟到双膝发软。穆勒唯心,他想。为了防止Existentialism在天桥上钻穆勒的空子,他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剥去衣装,身材相同,鱼脸一样浮肿,面无表情。
   选择是我的自由所在,您无法干涉,对吧?
   对。
   很抱歉,这并不算非此即彼。Existentialism说。
   等到电车开动,您就只能选择向前或向后。
   谁告诉您我只有两个选项?Existentialism微笑。他握住他的伞柄,整把伞像一只被流弹击中的鸟,伞骨外突,伞布撕裂。支棱着的巨大黑色骨架在雨的重击下向外塌陷。这辆电车,邮箱形状的电车苍白的像贴在轨道上的巨型海报,它的网格形状的圆形灯把被雨洗刷的五个人那光溜溜的躯体映亮一半。我们在钻穆勒的空子,我们全都在钻穆勒的空子。Utilitarianism苦笑,用滴着水珠的毛巾擦拭同样滴着水珠的头发。穆勒才是那个该死的罗曼蒂克傻瓜,他想划分出高级的快乐与低级快乐的分界线。Utilitarianism靠在操纵杆上哈哈笑着,在暴雨中,任何旗帜都无法飘扬。[19]
  查尔斯是罪人,您也是。Existentialism说,我也是,电车?不。我早不用这老玩意了。[20]

 

  “他还不算我最虔诚的信徒。”Utilitarianism趟着水走 向天桥的另一端,他隔着防水袋子端详查尔斯的日记, 水珠把他的脸扩成圆滚肥胖的滑稽模样。
 “他也许被捕了。”Existentialism说。
 “我让他站在铁轨的另一边,”Utilitarianism轻轻抚摸操纵杆的把柄,“他很古典[21],这种做法非常符合。即使是穆勒也没有完全否定前者,那可是最基本的一点,抛弃了最大效应就不能被称之为功利主义。我让他站在铁轨的另一边,在这一边捆上五个人,操纵柄在他手里。说实话,在他把罗莎从天桥上推下去的那一刻,他就算得上半个英雄。很少人会选择把胖子推下去,他这么选,后果您也是知道的—— ”
  “他怎么样了?”
  “他往后拉,”Utilitarianism又叹了口气,“他往后拉,每次都是这样子。他数得明明白白,那儿有五个人,这儿只有一个人,但他每次都往后拉。拉完操纵杆,他又每次都会后悔,一副下一次要往前拉的表情。但他每次都往后拉。那些血喷到他身上,连我都恶心。”
  “查尔斯本来就算不上婆罗门。”[22]
  “您在认为他虚伪。”Utilitarianism的语气突然激动起来,“您认为他是个懦夫,对不对?因为他有把别人从桥上推下去的勇气,自己却不敢去死一死。您就是这么想的,对吗?您在嘲笑他,是不是?是不是?”
   “他在放弃选择。”Existentialism说,“他替别人选择,他也只能替别人选择。”
  “也许您得体验一次电车。”Utilitarianism拍了拍手,“非此即彼。”



    电车会从左边过来,也会从右边。暴雨击打着地面,击打着车身,声音清脆响亮。没有了质感区别的光线与声音,Existentialism在这片均匀的声与光中顺着孤寂的、仿佛要连接暮色与黑夜之影子的漫长铁轨望去,它蜿蜒在雨幕尽头黑夜中的白里。人没有“自由选择”[23],他冒出这样的想法。他不知道是哪儿的天桥,又谁在天桥上注视着他。可能是斯堪的维亚半岛,可能是大不列颠,可能是南亚、东亚。但是大部分人——不论是不是功利主义者,都会把电车扳向人少的一方。像查尔斯一样把胖子推下天桥很是艰难;让电车换个方向则容易心安理得。您确定这么干?您确定么?他不知道是哪里的天桥,而天桥又在哪里。他确信,让电车 ——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的电车——开向那五个人是可耻的。他却不明白,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Utilitarianism真的会让电车往他的方向开。     
   您确定么?Utilitarianism说,电车要开了。
   雨幕中的电车,轨道上的电车。选择和无权选择同样让人痛苦。对天桥上方控制操纵柄的人持怎样的期待与态度取决于您待在哪一段铁轨上。一般说来五个人的活命机率大于一个人,大家爱用数字决定胜负。罗莎就是那一个人,只不过是天桥上的胖子,因此罗莎无罪。还有一些人,他们的罪在于待在铁路上。剩下的一些人,他们的罪在于杀死无罪的人。但是只要您不去怀疑,便谁都没有罪。他们是怎么称呼来着? 没错,甚至用不着电车。她的悲哀之处和查尔斯的悲哀之处同样明晰可见,您一定要算进去的话,他们的一呼一吸都饱含着尘土的气味。按您的公式,罗莎拥有选择权,查尔斯则不拥有。只不过(您也许会再次引用萨特——冒昧,他是姓这个吧)罗莎的自由选择是她可以选择善,更可以选择恶。[24]您想象一下一百个平行世界中有一百个罗莎,是否每个拥有选择权的罗莎都会忠心耿耿的当那八十亿美元的锁头。相比之下,这个结果还算好的呢。
   查尔斯也拥有选择权,Existentialism说。他盯着路的右边,电车鸣笛的声音像深海里鲸鱼孤单的悲号。
   查尔斯确实也拥有,Utilitarianism沉默了一下,接着说道。您可以说他能够选择是否把罗莎推下天桥;在电车开来的时候是否把操纵杆向前拉。甚至用上刚刚的说法,如果有一百个查尔斯,那么还会剩下多少个查尔斯活到当下?(我指的是他九岁时会不会踢那一脚,希望您理解我的说话方式)但是,默尔索——我知道您现在不太愿意提他——默尔索不拥有选择权,这是您已经承认了的啊。可现在我也能说,他为什么要杀死阿拉伯人?有人拿着枪逼他杀么?他完全可以选择杀或者不杀,对吧。
  世界荒诞性的结合,Existentialism说。天桥上空无一人,至少从铁轨看不到。
  在同样的选择权中,是无选择。以您的公式计算,那些无选择的人都不存在,Utilitarianism依旧在笑。好了好了,回到边沁。假如在不同的一个时刻,尚未衰老的罗莎把八十亿美元败了个精光,查尔斯杀她就不会导致效用最大化。牺牲少数幸福就无法谋求更高的总体幸福,因此查尔斯也就不会杀她。您说啊,我们该怎样判断这件事的好坏?
  我们避免了命案,但——
  他刚说完半句话,雨中咆哮的电车便开始向前奔驰。他听到天桥顶部操纵杆移动所发出的脆响,那电车几近被雨化为流淌着的液体,要顺着分岔的轨道流成两股锈味十足的水流。那电车向前,向前,它的车门在吱呀摇晃。五个人在电车的钢铁轮轭下变成血水,其中一个的脑袋肿大,像松开一个鼓气球那样喷射出去,白花花的脑浆撒在泥里。他差点站立不稳,踉踉跄跄,摇晃着走出轨道。一种可怖的安心感令他打了个寒战。
  他知道了从Existentialism到Utilitarianism,人们仿佛可以看到这是一个自象牙塔顶缓缓而下的、日渐平民化的故事。可以想见,人们期盼见到一个怎样的意识形态,或者说——见到一个怎样的Utilitarianism。与此同时——Utilitarianism站在你的眼球里,刻在你的骨头上;Utilitarianism从象牙塔顶跃下,地狱要比塔尖神圣。  



   1970年5月28日
  “您还是有一点让我失望,查尔斯。”
   Utilitarianism温和的说。
  “我还能怎么办?我……我还能怎么办?电车就在那儿,难道我看不见?”查尔斯嚎啕大哭,“我为什么一定要替他们去死?我为什么一定要替他们去死?”
  “我没有说‘一定’要,”Utilitarianism依旧温和的说,“我只是来提醒,他们是五个人,而您是一个人。如果您是五个查尔斯,我也就无话可讲了。但他们是五个人,您是一个人。”
   查尔斯啜泣着:“您——您这是在——在逼我自杀。 ”
  “首先,我没有‘逼’您,”Utilitarianism轻声说,“我给了您选择权。我只是不希望您被人嘲笑。您要知道,功利主义者为世界着想,自己却往往得不到幸福。当您把罗莎太太推下去救那五个人时,您就异于常人了。您的问题在于您还没有战胜自己。”
   查尔斯点头,他用溅了血的皮夹克擦了擦眼泪。铁轨后的蔷薇盛开,阴郁细小的灰绿色叶片上长满白茸毛。他闻到了,甜丝丝的。
  “最好不要钻穆勒的空子,否则我可能会很伤心。” Utilitarianism也嗅着空气,“记住最大效用……他们是五个人,而您是一个人。”
 “给我一支烟。”查尔斯说。他的声音很古怪,夹杂一种痛苦的沙沙磨擦。
   Utilitarianism的烟纤细之极,边缘贴了块金纸。他捏着一头,却怎么也捏不住另一头。金纸被撕开,他许久不剪的、又厚又硬的指甲掐着它的咽喉,烟草簇拥着下坠,堆在他出汗的手心。他用力咀嚼烟叶,大口大口的塞进嘴里。像干渴的鱼一样半张嘴,喉咙里发出吭吭声,褐色的粘了唾沫与胃液的残留物从他唇边滑落。布满烧灼感的口腔。
  “祝您好运。”Utilitarianism给马喂了一颗苹果。
   格里姆先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将操纵杆猛的向前一推。他的尸体被埋在满山坡的蔷薇下。有时,或许是常常,Utilitarianism牵着马在山坡边散步,他给马喂食苹果,马嚼着果肉。




 
   Existentialism对着日记的最后一页愣神。
  “我不是跟您说了吗?也有可能有一百个查尔斯。” Utilitarianism合上本子,“这是最理想的一个结局,至于其它版本……有时我不得不让他当躺在铁轨上的那一个人。不过值得庆祝的是,他最终都得到了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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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致幻剂的一种

[2]一个与电车问题齐名的功利主义选择问题,即‘你会杀死罗莎太太吗?’【 Will you kill Mrs. Rosa? 】主角查尔斯【 Charles 】为了寻求效用最大化(牺牲个体幸福以提高整体幸福水平)决定杀死罗莎。一般情况下这类事件会被定义为谋财害命,但从功利主义的观点看来,查尔斯杀死罗莎有益无害。《你会杀死这个胖子吗?》与《我是谁:如果有我,有几个我?》的作者都从可能激发的仇富心理对查尔斯进行了评判,认为不应该杀死罗莎,因为“只要你过的比社会上任何一个‘他人’要好,都时时刻刻存在被杀的风险”。然而有人也就此观点提出反驳:因为在二十世纪,这类事情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

[3]托马斯·R·弗林《存在主义简论》“这张名片被如此之广泛的使用,导致它失去了原本应有的意义”

[4]指诱惑者约翰【Johannes  the  Seducer】是处于审美感官阶段的典型代表,他在享受已诱惑到的女性同时(甚至之前)就在盘算着如何抛弃她。“享乐主义者只是一堆相互矛盾的情绪,支离破碎的感官自我逃避选择的重任与重负”(与及相反,存在主义者非常看重选择)这里指查尔斯成功后就有成为享乐主义者的可能性

[5]查尔斯杀死罗莎容易让人联想到《误会》中的捷克人被母亲和妹妹为了钱财杀死,虽然他们间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但是也有些许共同点

[6]指广岛原子弹。杜鲁门在当天的播报中也不小心使用了“胜利”这个词,被曼彻斯特在《光荣与梦想》中批评“屠杀算不上什么胜利”

[7]不列颠空战中丘吉尔为了使市区损害变小,下令把光源集中在郊区

[8]在边沁的理论中不区分更高级的快乐,也不区分更崇高的道德,而是等价。就是:快乐不分多少,图钉和诗一样好(the quality of pleasure being equal,pushpin is as good as poetry )边沁会得出此理论的基础在于功利主义的成本-效应分析(cost -benefit analysis ),之所以存在此分析,重点在于对物质的赋值(values )。边沁认为它们的赋值相同,也因为当时没有人可以区分一种快乐是否高于另一种快乐。

[9]索伦·克尔凯郭尔(1813—1855 )有神论存在主义的先驱,在哥本哈根度过了他的一生。与国家教会、大众媒体和黑格尔哲学的捏卫者进行针锋相对的论战,可能他因此认为自己的职业是孤独而痛苦的,因而取消了婚约,此后一直单身。他出版(有些是匿名出版)了许多神学与哲学著作,以敏锐的心理洞察和理解力闻名于世。他在《非此即彼》中讲道“对我而言……选择的过程是严肃的”

[10]功利主义的核心内容为“效用是道德的唯一标准”,如果一件事能够使效用最大化,那么它就是公正的。(the sole evidence it is possible to produce that anything is desirable is that people actually do desire it )

[11]指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扯句题外话,木心认为萨特那句“存在先于本质”的解释就是把笛卡尔这句话颠倒为“我在故我思”)启蒙运动都围绕“可知论”而进行,从某种角度看,功利主义出现就是为了把可知论运用到生活的实证中去(休谟笑而不语【划掉】

[12]同上,启蒙运动思想

[13]指古典功利主义中边沁最著名的理念:人类所有行为均是以逃避痛苦和追求快乐为动机的(Pain avoidance and pleasure seeking)体现了理想层次的效益及效率最大化

[14]密宗修行者遵从《瑜珈宝鬟》(Yogaratnamala)中的解释,“某些密宗修行者为了克服自己对立意识的屏障,用骷髅杯子去喝经血、喝痰液。”    《Does Santa Exist?》P.91

[15]“老鼠快感机器”是谢利·卡根在《死亡哲学》中为划分快乐层次而虚拟的一种物品。老鼠快感机器源于一个经典实验:把老鼠的大脑连上电线,老鼠正前方是一个拉杆。老鼠推动拉杆电线便放出电流刺激老鼠脑部某个负责快乐的点。实验中的老鼠都为了追求那种快乐而几天几夜的推动拉杆,最终饿死在了拉杆前。由此卡根认为,如果老鼠可以不吃不喝,它们就会永无止境的拉下去。他根据这点而提出,给人类装上老鼠快感机器,人类是否也会永无止境的拉下去?他本人的解答是否定的,因为他确认快乐有多层次性:“你在最初的几天也许会感觉很棒,但是一个月呢?一年呢?十年呢?最终你会对这种单调的快乐感到厌烦,像写完一部小说或登顶珠峰这样的快乐,它根本无法给予。”(附:他也认为科学家有办法造出完全复制了现实生活的机器,但这时他也已经抛弃了一个问题:大脑中的一个部分会比另一个部分高级吗?)

[16]古典功利主义的某些口号多多少少的在暗示本身的权益不会比他人的权益更大,边沁的口号“为多数的人谋取最大的利益”(the greatest good for the greatest number )就说明了这一点

[17]穆勒对边沁的功利主义进行了修正与完善:
1.考虑尊重个人权利
2.区分高级与低级的乐趣
穆勒对快乐有了划分,但这划分给人以一种模糊之感。因为检验高级与低级快乐的唯一标准是自身偏好,没有任何外部鉴定标准。

[18]穆勒认为“通过教育和训练不仅可以使人学会欣赏更高级的快乐,还能使人很容易的区分更高级的快乐和选择更高级的快乐”

[19]实际上多个选项只是暂时逃避了问题,并没有解决问题本身

[20]萨特曾经举过一个与电车问题相似的例子:让一名母亲在她的两个儿子之间任意选一个被纳粹带走(虽然我很想再写具体一点问题是现在书并不在手边Orz)

[21]相比之下,查尔斯的行为更有边沁的风格

[22]婆罗门,古印度的最高阶级。在电车问题中,大众往往选择扳动把手,牺牲一个人;而高级知识分子选择不扳动把手,让五个人死亡

[23]自由选择,萨特存在主义思想体系的重要论题之一,萨特坚信人的选择是决定本质的关键。《存在与虚无》的第二部分。(局限性在于仅存于主观能动方面)

[24]《文学回忆录/存在主义(二)》萨特的存在主义第三原则的悲观处:“明天,在我死后,有些人可能又打算建立法西斯,而别的人可能变得很懦弱,随随便便,听从他们为所欲为。那样,法西斯主义又成为人类的真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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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史以来写的最草率的一次】
本来只是那个关于电车问题的脑洞//与及功利主义给人的误解常常是那种为达到自身目的追名逐利不择手段的人生观什么的(。)笛卡尔不也是绝对主义道德推理么(等等边沁好像是结果主义道德推理来着)
顺便放个让我最开始强行把脑洞扯到存在主义上的万恶之源(?):
“加缪、萨特,他们自己不是局外人。他们是非常执着的功利主义者,他们是故作冷漠。一个执著的人,描写冷漠,一个非常有所谓的人,表现无所谓,这就是存在主义的虚伪。”
                                   ——《文学回忆录》 P.939

              

            

              

            

失去信仰的三十年

  “一杯约克纳帕法酒、一双白漆皮舞鞋:这就构成了张尼采味儿十足的脸。粗犷,自丛林深处黄里带绿噼里啪啦响的叶子堆里头望出来的脸。色彩斑斓的美洲豹配大半夜里仍然幽幽亮的绿眼睛——啊,尼采先生可不是这么张脸。即便如此,即便如此……美洲豹那牙齿呀,白森森,泛冷光。它是得去战斗的。尼釆先生没见过任何一只美洲豹,甚至连豹皮都没摸过,从这点来讲,哈里·哈勒尔——二十世纪的后辈——他应该爱豹子。可怜的老哈里想用七弦琴去砸那慈爱温顺的上帝,然而尼采先生告诉他,没啦!你难道想去砸烂一具尸骨?一具腐烂而爬满蛆虫的尸骨?话是这样说不错,但尼采先生自己也对于那充斥着权力意志和特立独行的森绿眼睛满怀期待。想象它会扑上去,撕碎不会跳舞的上帝过于慈爱的喉咙。至少,尼采先生不会蠢到还给他穿白舞鞋的;这点很清楚。”

  在他那始终如一弥漫着淡淡棺材味的住宅里,没有什么叫人觉得美极了,妙极了的事物。烤香肠,在那身体上涂抹着油,直到滋滋作响。是呵,多么美妙。那肥胖圆滚的香肠和外头的紫藤萝花搅和在一块儿,也和那大片大片柔软但呈灰绿色的草地搅和在一块儿。浮动惨白、在屋内四处游走的光斑。不同于浮士德,他并不因人世间的香气(噢,这短暂的欢愉!)而对窗外人们的歌声而流泪。是啦,闻得到那该死的酸涩棺材气息,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入喉管。他在用喉咙换气,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把脖子扒皮,直接用气管——掏出自己的肺——肥皂泡似的肺——沾满血沫的肺。一个溺水者,高举双手,高举那虚弱而身担重任的肺。在棺材味之外,海潮尽头那些拥拥挤挤脸色腊黄的鬼魂会说除了他们外就没有其它人可以这样做了,对不?做什么?一天二十四小时面对女人光滑无毛的胴体加上衬衣下一对噜噜乱转的乳房。而他一年四季呼吸着一八八七年浸泡在坟墓中旗帜扬起的霉变空气,同时坚决的对保持空气霉变前做法的南瓜脑壳们提出反对。您可以在一块布还洁白时往上面放你的土豆牛肉三明治配对以十二磅盐腌制的热灌肠,而您如果坚决要用发霉的手帕包那些劳什子,那您还是去买份新的吧。叔本华,那可悲的爱恋过去的人!抓紧三十岁时要断气的自己不放,应当可怜他。自然,这么干的还有……  
   噢,那可悲的人!或许是个活物,进食时菜渣子打成糊状唏里哗啦粘了一嘴唇。他自掏腰包,只为看看它们终于被印刷成铅字的样子。而他就那样直僵僵四肢扭曲的站着,那海浪,欧罗巴尽头的潮水汹涌咆哮,从一千三百英亩的平原上空钻进工业革命苍蝇一般嗡嗡轰鸣的蒸汽机,锃亮的黄铜柄。他,我们伟大的诚恳的哲学家,开始思考起为何人耳没有自动关闭这一机制的生物学问题。小开本,衬页也是紫藤萝色,大概两毫米厚。压缩成带细纹纸的一条。应当说一切都算不上贴切毕竟他舞姿动人的字母们已经被打包好带着它们永远的尖锐叫声——从来如此!从来如此!
  在第十二个昏黄炎热的星期日下午过去之前他找不到先前足以信仰的。只剩下天际涌来的可怖潮水。啊,我们的大哲学家是多么想说它“正悄无声息的涌来”!它正悄无声息的……躁动,一切都是躁动,简直不可忍受。蒸汽机和煤炭火车的喧嚷是——那些正咔咔作响的铁锈味金属——他该怎样回答这是安宁、这是祥和。犹太人的头发修的好像土黄哔叽布剪出的长条,他关节巨大空洞的马,眼球随他最后扯着皮带的那一勒而咕噜外转,富含水分。是海潮深沉冷漠的怀抱环绕跨在马上的犹太小鬼,棺材味和呼啸声一同坠入虚无。铅字,愚众为何不攀登绳索以求逃离?

  「这是一个不信者的时代,对吗?」

  「抛弃上帝,但虔信者越来越多。」

  不信者的时代,他是不信者。他是吗?从一八四四年起他开始呼吸日日夜夜交织了教堂晚祷钟声与赞美诗的气体并且将继续呼吸下去。——最令我悲哀的事了。这就是最令我悲哀的事了。教堂响了多年并且今天也将接着响下去的钟,就着钟声一瑞士小姑娘成功吃下泡了牛奶麦片的吐司。不信者的时代,人是不信者。从教堂正厅往后的森严布道台下,一神职人员正弓背弹琴。是饱含信仰之情的乐声,平庸至令人厌烦的音符在脑腔内胀大液化,最终从眼角流出两滴味道虔诚的泪水。铃铃铃铃!铃铃铃铃!牧师开始打圣铃啦,在不信者的时代。铃铃铃铃!这铃铛,清脆响亮,除此之外它难道还拥有更多的东西么?铃声之下的灰色潮水——漫无目地的涌来。铃铃铃铃!来一曲。脊背弯曲的弹琴人,手下操弄的羊群似的音符停在了虚空之中,仿佛时间定格后的羊群。来一曲!有一个沙哑的嗓子向弹琴人的银十字架吼道。来一曲瓦格纳!狂乱的、跳跃的、迷惘的——教堂的唱诗班二声部,在那边高低应和,低呤浅唱:瓦格纳。瓦格纳。瓦格纳。
  三角钢琴与三角钢琴不幸的被凌辱。很明显,那弹琴人,那神父,一个拙劣的模仿者。更加明显的是,在不信者的时代,他见过并非模仿的世界。脸——不要美洲豹的绿色眼睛——我渴求超人而不是非人——就是深渊之上的绳索。他那凝视,深邃热切,在探求一个摆脱了神之范本却比常人更加特立独行的人。铃铃铃铃!铃铃铃铃!混沌的、爆炸的、可怖又可悲的声潮中,一个巨大的音贯穿整个西方工业文明也许是那海浪撞碎最后的大堤。整个星期日,包括以后的无数个一直延伸至时间消亡后依旧接着延伸的星期日,都将飘浮坟内旗帜的酸腐气息。

  余下的只有音乐。

  正在弹琴的手拉他起来。在不信者的时代,不信者终将躺在那硫磺的火湖里。灵魂以磅为计,商贩拖着塞满通红灵魂的羊皮口袋向前看。在不信者的时代,信仰从天上的神下坠为隆隆响的轮毂。他打包好了铅字的本子,读来如此贯耳,如雷电,如火焰,在那下坠的虚无海潮边为超人奔走呼号。但是——他,一个不信者。在不信者的时代,没有人是不信者。他穿白舞鞋的上帝,石蜡的身体、石蜡的头颅和手臂,在潮水边燃着火焰的红土层以摆锤的姿势舞蹈。躁动,蚁穴中的躁动。教堂的钟声告一段落,天黑。他开始咀嚼千百万年来只要是五感具全的哺乳类都乐于咀嚼的食物,呀,小瓶杜松子酒!来一曲瓦格纳。收音机,没多大用处,音乐叫那该死的沙沙声败坏光啦。有什么能比得过站在钢琴家旁亲耳聆听要来的好呢?那双手也许可以顺着绳索爬来,可以游过茫茫海潮。它还预备着立刻告诉他:你不是不信者。拥抱过去,是大虚无、大堕落,他维持这信仰者中的不信。维持过今天,就能维持过明天,一直维持到沉默中的永远。他塞满了一八八七年炎热空气的肺也在铁一般的黑暗中苟延残喘的暗喜;我们挺过了十三以前的所有星期日。

 

   他先前一直认为超人必定要会弹琴的。










  “好啊,您哪。您该明白的,这世上没有不信者。赞同不可知论的人是翻了脸的可知论者;赞同无真理论的人是翻了脸的真理论者;不信者则是翻了脸的信仰者。否定一切,只因为他们自己的样本过于严苛。您看看虚无主义者吧!但是这否定已成为他们世界的一部分啦,他们只能这样欲求不满的永远否定下去……所以说最后我们只能悲观的发现:除了乐观,我们别无它法。”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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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芋头的点文!
抱歉……完全看不出瓦尼【×】
@圆芋芋芋球

我觉得再这样下去我有从不务正业的画手变成文手的危险性
赶紧发点摸鱼合集压压惊(?)

(P1和P2是犯罪心理学先生【
   P3是幼体汉语
   P4是帮东江君画的头像)

【瓦尼】DAY AND NIGHT

  在那阴霾遍野昏昏沉沉而且野篱笆墙外开满了一年生牵牛花的下午伊丽莎白怀抱黄脆发霉的被里从大理石墙潮湿温暖的向阳面走了出来她望着窗棂边缘浮灰四散我的朋友啊她身上散发出股属于沉寂多年老处女酸臭皮肉那些冰凉僵硬的铁锈味儿从阳光第二度照亮百叶窗间垢积满尘埃的木头版画们开始她就一直保持原来那种孤寂的姿势。呜——喂。负鼠叫唤,然而不是负鼠,是狗,是狗呀。伊莉莎白没有理负鼠她扛着板结的被子、被面抖动一腥臭扑鼻的蟑螂卵。和即将来临的十个漫长夏天相比它们还是富含生机相对而言这鬼影绰绰的大房子。

    (“他没事,他只是病了,病了。” )

  顺着她仿佛铁打一般的胫骨,她两条因悬得高高而无所适从的腿部像两根很有弹性的扁木条。还透过她对面那丛杂乱巨大的蓬松胡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些胡子旺盛、挺立、富含铁质。她语调急促不安,但无任何哀戚。还有那海泡石大小的松软鼻孔,在空气下抽动。伊莉莎白把手绞在一起(她的童贞 她已经碎裂但是依旧完整的童贞)好像那双手不是长在而是用一条绳子之类的东西系在手腕上。她高悬于屋檐下的橡树那纵横迷离摇曳生姿的动人剪影抽打她手中部分粘在一块儿的小幅布被单(所以我让她先下楼去她说你怎么了你和他怎么了于是我才感叹)被单皱褶满脸,干瘪丑陋,带着仿佛是长满阴毛却(钢琴总与性交织在一起)索然无味的空壳儿。整个下午的四点她一言不发的坐着令人联想是否拥有苗条或是发福的修长影子,然而至少有一个事实无法忽略不计:她没有。疯子和傻子的区别在于,她想,在于——噢,上帝,她并不明白在于什么地方。会思考他们会思考,他们会(为何钢琴总与性纠缠不清大概是说它们并不像小号和风笛之流的贞洁乐器一样甜美他说让钢琴交媾的喘息声足以抵得上用死去上帝的三根大腿骨敲击)思考,只不过疯癫者思想的方式与常人不同罢了。她的声音,她一直都是这种声音啊!即使如今坚韧没有什么用处,身处灰色地带但波澜不惊。后果是有无数的蟑螂腿儿支满毛刺搔着你的脚底板。是咧,您哪。她可以在满房满堆无人看管的书稿间尽情圈点,至于她的声音,干脆消失殆尽好了。像紫藤萝架下沉淀了牛奶奶垢的桶走向相同的道路(没有声音黑暗里没有钢琴如果这是在琴键上每走一步)就是因无人知晓而逐渐消失,即便那白垢实际上并未消失而是变得比原先更厚。因此消失。
  褪色漆牌不应当重刷,鸟儿得拿它作餐盘。伊莉莎白的嘴唇对着那无血肉的空气交合(可是酒神并不喝酒呀他并不喝酒但是这里没有钢琴我不遗憾因为那是脱身用的工具而此刻理应交合梅毒以水银治疗梅毒那浑身流脓形象恶劣然而理应交合还是说只因为没有琴谱他没有琴谱我死去的琴和酒神酒神并不喝酒)空气自然感觉不到她的热切她的爱情。她没去听他刚刚讲了什么,她曾试图理解,就和她最开始试图理解那封前言不搭后语的信一样。结结巴巴,但是真挚。她继续处理被单,粘糊、湿热,叫人恶心(这时他又不讲话他喊着他处理完了)伊莉莎白可算听清那堆上气不接下气、大段大段的疯话中的一小句。是什么处理完了?她问道,没有回答。
  可知的有那帮野性十足的犹太佬一连五代人上翻着的眼白与水沫状的山羊胡须不会出现;钢琴也不会出现,什么都不会出现。水壶滋滋作响,通体舒畅(我就说酒神不用喝酒呜呜咽咽的他不喝他不喝)伊莉莎白放弃先前用水去冲洗棉被的念头,长长的白蜡,两边破开,把棉絮和细纹布一块儿开膛破肚(永远办不到的我是说也很难接近啊哈尼伯龙根里塞的黄金真的你办不到的按他们没有过的经历来说比如有人支持什么把一堆低微的人弄到一起哇哇乱叫复活一个死掉)她真的很难听清楚。如此之快的语速,泄露出一种呆板的、失落的怒气。她把那团东西翻身(从这件事就说明复活这样的劳什子是不存在的他说他不在乎的确没什么得在乎的我的意思是他们那堆死人无权干涉生者的欢愉即使是又拉又顶他那玩意儿上满是血管都暴起来了没有钢琴没有钢琴)它身体肿胀,水从四面八方漫过。她听到了“钢琴”这词,她猜测他也许是想弹一弹琴什么的。阁楼处,就在那百叶窗上头。她握紧布面,几个吱哇叫唤的臭虫顺水朝外流去,百叶窗 (像一个拜伦就像个热病前的拜伦年轻富有活力音乐不会老去会老吗它难道会吗比方说你接触一个琴键的感觉还有他本人的喘息声呼呼哈哈黑的什么也看不到怎么可能会弹琴多么可爱呀不是神说的要有光而是琴)灰尘积满很厚一层,伊莉莎白也没法把它吹掉。
  她放弃了棉被。百叶窗,纸桉质感,像两条长而薄的卫生纸贴在墙体。走吧,她说,走吧哥哥。掉皮油漆一般的苍老墙体和被树叶切割的支离破碎的光打在一个曾经的哲学家脸上。那边的百叶窗(他不知道的他不知道因为没有钢琴没有钢琴啊)有钢琴,伊莉莎白说,有钢琴的,您哪。她这回可是确确实实听清楚了。他佝偻着背,铁灰的胡子、铁灰的眉毛。下午茶要过去了的时间里她也曾每日读七本书,每本读两页,因为那时她还年轻。与及她几乎有过但现在永远不可能再有了的婚事。天主啊,那钢琴大概有一吨重(你可以热爰它们首先是不能失去一双弹琴的手如果可以最好再加上弹琴的胳膊弹琴的肩膀弹琴的脊背弹琴的眉毛当然了最好来个蠢货把它们毁个干净)也许比一吨还要多?人们需要什么:狂妄激烈。灰尘,满房都是,横七竖八的像块塘泥。还有空气中渗透了的灰尘气味,也在那钢琴(我抛弃了光)周围游荡四散,让它失了光泽的木头琴盖(我抛弃了光)变得污渍斑斑(我拋弃了光)令人发指。她很担心在掀开琴盖时涌动的衣鱼等节肢动物的尸体会让她忍不住叫出声(看看我们是多么……!)好在没有。

  伊莉莎白看着他,“钢琴在这儿呢,哥哥。”

  琴键沙哑生锈的低沉声音(音乐会老它自个明白它老了干不动了啊没有哪个还存着点头脑的音乐家会把老掉的音乐给扔了愚昧的猪猡酒神他啊并不喝酒一滴不沾老去的音乐说瞧这个人)只响了一声,只一声便停下了。它轰鸣的肚腩从空中某些诗歌的国度里掉下,掉下去。在粗俗的机器里头放奏,没有什么人阻止他人去听——摇晃、铃铃作响。钢琴家的琴(作用不明但是他坚持说在法国人们都行贴面礼黑暗中弹个圆舞曲永不说出去使人自己与自己相悖你知道的钢琴不是个贞洁好乐器比如乳草石楠花不过这辈子也别想听到钢琴的交尾声它们只会把脚踩在马背上认为抛弃了光是它们抛弃了光)在幽静之中闪闪发亮,精致小巧的琴键,细长指挥棒上撒了缴于犹大那三十个银币的粉。   
  她望着他那双忧郁深沉的灰棕眼睛,那眼睛上同样沉重、且把整张脸压的更加悲哀的托尔斯泰式眉毛。你永远分不清一个人是疯子或者不是,并非所有疯子都喜爱赤身裸体行走和自发的去食用各类物种的排泄物等等。他只是自己与自己相悖,随即在这种可怕的压抑中与一匹马得到了和解。对于那钢琴(他会回来还有多少神明也会告诉我他们都会回来就像这样)那灰扑扑的——她停下了,感觉腕骨上湿乎乎的残留着几分钟之前的碱水(就像这样他就像这样子把手放在——他把手搭着——他——)像哪样子?伊莉莎白问。是像这样子吗?是像这样吗?
  她抬起一只同样不再年轻的手,很笨拙的做了个弹奏钢琴的姿势。琴键上积了至少几毫米的浮灰,那些灰印刷在她的指尖。是像这样吗?她看着他低垂在阴影中的面孔问,他当时就是这样子做的吗?她没有按下琴键,她害怕听到这台死去钢琴所发出的那种嘶吼声,其惊悚程度大概相当于让死人用它腐烂的喉咙重新演讲。她等着他说话,也许只有琴键按下时他才肯(我们友谊的船又重新开到一起了我们友谊的船又重新)她保持那姿势不动,过了许久,她把脸从富含紫藤萝气味的百叶窗边移开、从天际那些冻结的灰云边移开。她沉默着,和先前亲手使自己的声音在书稿间隐去一样沉默着。唉唉,理查德呀。阴影中传出他的叹息。人们永远分不清谁才是疯子的。 

“我能理解,”她轻声说,“可是您再告诉我一件事情好吗——您为什么憎恨理查德·瓦格纳? ”

 “我不恨他。”他说。我不恨他。说的很快,好像是早已排练过上千次了一样。在那深渊中铅灰的、绝望的洪流,那倒灌入肺泡内令人无法抗拒的洪流中上千次,上万次的高声呐喊 —— 我不恨他!我不恨他!我不恨他!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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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用疯子的视角写东西【。】     
与及这种意识流摸鱼就……不加注释了b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