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P

一个沉迷嗑死人的Existentialist

解构现象学,关于一九六六年的挑衅事件与及长达一百七十页的真挚问候


 Phenomenology的严谨散在纸里,凝在汤中,源泉坚实的臂膀是一双干硬的红色,在哲学之腹内回淌。大声读这里天空瓦蓝,树叶灰黄,迷途的鸦失落了反哺的记忆,俗里俗气的三句。逆反世俗被Phenomenology收入同样由严谨所制的布袋,挟制他回归事物,破碎的理想范式。柏林有着灰色舌苔。他读一封永无的信,他问他,Λογότυπα和Λογική是一个东西吗;您说不是,那么这信是能读的了;因为您闻着像个小法国人;国籍难道是能确定的吗。

 那么忍耐,忍耐。Phenomenology的严谨散在纸里,凝在汤中。他原本想安慰他者像安慰一个哭泣的女人,女人嘴唇腥红腰肢纸白,Γλώσσα是实在体中最狡黠的一个,妖媚如狸猫。那么忍耐,忍耐。然而他已读完了信,对方站在信纸尽头抚弄语言细腻的脊背。让我来猜猜您想干什么;我喜欢猜这个词,很神秘,很诱人,主观性误读打成一碗虚胖的粥。他骂自己老糊涂了,这不明白着给对方空子钻呀。柏林粘稠的胶状舌头把他舔得干燥固靠,字行序列透明的像要筛出水晶,空间尽头的空无。然而纸是无序纯粹的载体,平坦空白,起源踡成小小的一团,面包似的发酵鼓胀。是呀是呀,我看到了起源的事实;事实之外呢;什么也没有,事实性从它的序号里起身,就向前走了。Phenomenology生平第一次口干舌燥,您太绝对了,他说。

 绝对的是您,访客说,它叫上帝话语,自您的回溯开始慢慢后退,既全时又无时,既复杂又纯粹,既在场又缺席。您向一贯的理性自负屈膝,把哲学像串了蹄子的马赶向科学盐场的彼岸,殊不知此奔波只是在自身胃肠内的巡游。神之逻各斯便从悖反的另一彼岸贯穿,超越与穿过所有元一历史性,空间此刻达成无限。于是Phenomenology点头道,您说的很对,我是指最后那一句。您难道不明白,个体不经现象还原只能够死在那里,先验结构挑前者做它的范型?一个普遍主观呕出它的魂魄,客体平摊于地,纯粹主观与纯粹客观骨血相连,它的主体性间性横亘各式起源,舍却了平庸的经验。您劫持了它们;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并不存在历史性;我想您也知道我一直与伪历史主义决裂,没有什么可以冲破历史性,您的导论亦然;神之逻各斯从回溯后的起源前行,它经历着一切已然,您的几何学还未换下奶渍的上衣。逻各斯难道可以简单的对应为Λογική
吗,它不是,我把自己套进去,它是历史性的同胞;这恰恰证明了历史性的存在,逻各斯始终在场。

 它的确始终在场,访客带着反讽而又悲伤的笑容说,您忘记了起源;起源是回归本质的过程,我就是为了探究它;我的意思是,起源不存在。Phenomenology读一封永无的信,他问他,当我们想回到洞穴时,洞穴如何倒塌。起源之主体的关系彼此连结,它忠诚如一,坚韧如金刚。世界就在这连结下的阴影里活着;人活在当下,访客道,而非当下的影像;我们需要一件自深层意义折射出的现实,连结外的皮肉松散花白,本质藏在它灌了海水的洞穴深处;您指原初不可证伪的Λογική?非经验的Λογική?他大声读天空瓦蓝,树叶灰黄,邻街的女人哭她已回到原初的、不可证伪的儿子,俗里俗气的三句。骨与血。您也把逻各斯对应为Λογική了,他没回答访客的问句,自顾自道,先验之外的第二个先验……;不,访客说,您的现实不是折射,逻各斯拥有其自然对象供它评判,当然要先矜持的给自己涂上胶水固定成一个范型。裁刀又小又轻,自然对象一片片削作弧状的梨皮;毕竟我们要纯粹现象保持缄默,因此也只有范型的逻各斯可担当;您把裁刀送给谁了?

 Phenomenology的严谨散在纸里,凝在汤中,一份注满泔水的汤是怎样的?它的对象性,他强压怒火道,建构的生成才对应实然;您又用“生成”这词了,顺着从前的路走是回不到从前的,它幽深,惶惑,泥泞不堪。史前巨石们硕大的躯体不曾渴求本质;您在无理取闹,抽象体而非自然对象才有权寻觅相对的实然,裁刀只能属于逻各斯,永恒属于逻各斯。访客看到雨开始下,然而天空开始亮,柏林在苍凉的远方呕出它的痰液,灰雾蒙蒙。透过汤匙江流般的曲线和Phenomenology燕翅似的硬领,访客低声说,您认为本质起源就存在于您的现实那花白皮囊内,可是您有亲手扒开过它们看一眼吗,您该怎么确定影象实则并非影像,真实背后并非真实,那您还怎么确定起源是先验而非经验;历史之源只有先验结构可在场,您的导论也承认了形而上学的先验,您的历史和我一样,都是一种观念性的历史,对不对;对;这样一来您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观念性的历史是被书写的历史,历史一旦被书写,它就不再是历史,比方说书写疯癫却使疯癫在一堆不透明的符号间使旁人只能观得理性。历史之源只有先验结构可在场,历史之源却是虚无。

 若非生成,原初就是抽象,访客接着讲,您的历史性是神之逻各斯多面的沉淀,它是超越者,您是超越论的解放人。所以何必固执的加以区分——您的起源,发生后的生成史。本体论的壳子涂在墙面哀哀的吃灰,言辞!逻各斯在您灰暗的已然历史内奔涌澎湃,历史性被钉死于构造开始的一瞬,您的起源慢条斯理、波澜不惊的披上长枪:它钉死了历史性、时间性、万物的主观误判。Phenomenology的严谨散在纸里,凝在汤中,他读一封永无的信,现象拥有一张羔羊脸、乌焦的蹄爪蓬软的皮毛。书写下狮子,字符花言巧语,中介该长出天然气息的娇媚。哦,他说,我想您也不同意书写是客观;您答对啦,您的书写不与阅读者发生关系,却稀泥般粘着客体不放。您知道后果是什么吗?它现在卡在框架中,无论怎样拉扯都追不回原初;它准是有块骨头断了,Phenomenology自言自语;断了的骨头,我们称之谬误。书写拔高它的征兵标准,无人应征,混乱不堪,结局只会有那死去符号的不透明性为它伴奏,载歌载舞;您真像个小法国人,我听说过另一个法国人也像您一样,把我的理论改成一团毛球,就兴奋的拿到市场上叫卖去了;啊,阿尔及尔,可怜巴巴的小沙漠城,访客嘟囔道,可是沙子全在吱声大喊,我的歌呀,我的歌呀。空间上您占的优势一融入时间的幽深,也被冲刷得一文不剩;不要提它,不要提它,我们来继续Γλώσσα的话题好么,语言,言辞,书写……;先验结构不存在;您说什么;我说先验结构不存在,历史性是逻各斯自身的运动,它是通彻的观念,连同语言。

 Phenomenology的严谨散在纸里,凝在汤中。近来一段日子一直没有任何好运,他先是为自己学生偷换概念的事儿焦头烂额,今天又被一个无名小卒讽刺的无地自容。大声念天空瓦蓝,树叶灰黄,绸布状的鸽群一劳永逸的悬搁,俗里俗气的三句。起源隐秘,藏匿,逻辑断裂,历史是延异的时间,柏林是延异之城。忒修斯之船。他感觉这个词的味道像是被人猛塞了一嘴薄荷,新异尖锐,灼烧的舌苔。一百七十页,每页都在解构,每页都在毁灭,这一定是个小法国人,他又想了一遍。您知道吗?Phenomenology把汤喝完,平静的说,没有人会认为我错了,您不过是给了现象学一种新的解释方式,没有人可以禁止设想理想建构的权利;我只不过想拜访您,访客轻轻的笑了笑,我不是真理,我对您说“不”,当然没有人阻挡您说“是”。雨夜的痕迹还印在泥上,但雨停了,天却开始暗。Phenomenology把一份烤好的鳕鱼放到纸包里,他想起自己还没有问过对方的名字,虽然访客太年轻,可能得不到回音。您叫什么名字,他问。出乎意料的是短暂思索后对方笑着回答道,Deconstructivism。一个反讽而又悲伤的笑容。

  

  

  

  

  

  

  

  

  多年以后,在一九六六年,Phenomenology总会想起那篇长达一百七十页,各式修辞严肃到骨趾相连的导论。一直是这样啊,怎么都不会变呢,Phenomenology接到巴黎气急败坏的消息时想,除了那个才初具意识就敢拿所有现代哲学的祖师爷开刀的小家伙,谁还敢在结构主义如日中天时就说“如果有一天结构主义撒离”这种话呀。

  

 注释:
 先为因最近萨拉马戈中毒导致我对话全用引号表示的不佳阅读体验道个歉!!!不过反正无脑爽文就随便乱用个文体了(你
 对话全部梗源于胡塞尔的《几何学起源》和德里达的《<几何学起源>导论》中先验逻各斯的历史性问题,其中包括胡塞尔对起源性与事实性的相互代替,客观性生成与主体间性,语言、主体间性与超越论等(真的这比伽达默尔跟德里达的那个论战有趣多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鸭)大流梗很多,随便挑几个可能不怎么人话的解释一下:首先是起源的问题,胡塞尔当然不会像一个本质主义者那样去寻求“纯粹的”几何学起源,比如它的先验形式,主体的先验的能力,主体意识的构成与及心理作用这类不可证伪性。But 胡塞尔称源初经验具有同一性,这种生成(发生之后的生成史)变为了一种意识的绝对客观性的生成(P131-134),即观念化的起源。
 然后是中介语言的梗,德里达认为胡塞尔“运行于语言层面的思想”处在一种现象还原的状态,即基于语言这个载体,达到意义、本质与理想状态的统一。但是在语言对对象进行指代或描述时会出现误差,语言此刻“强行”赋予了对象普遍客观性,现象学剔除了除语言范式外的其它可能性,把语言的使用局限在纯粹真理的对象性中。之所以出现以上状况就是因为胡塞尔把语言做为中介观念从而使客观性得到转移,这样的维度转换使客观性的肉身有了现实当下性的考虑。但它过于超然,以至于语言本身都与现实脱节。德里达的纯粹客观摒除了胡塞尔的理想范式:理想对象是一种主观观念,只有纯粹自然的、感性的存在者才是客观的,而非“成为定理的语言”。至于胡塞尔在《现象学观念》中设想的主体间性(inter-subjectivity)的超越论味道也更加明显,这主要体现在被排除的时间性与运动,绝对起源中的非经验式关系等。
 最后是解构的要义和延异历史之类的,解构现象学不应视为胡塞尔的谬误,而应视为一种对现象学理论特性的描述。书写和时间都是差异性、不确定性的混合,使得胡塞尔的客观性建构(共一性,理想性,确定性)瓦解,但胡塞尔与德里达的“悬搁”根本上却是相同的,只不过德里达显得更为绝对。(“是否可以设置纯粹的理想认知形式”)解构并非完全的否定,解构所热爱的更像一种革/命,对多重可能性的革/命。无疑,它往往显得尖刻而彻底,但是德里达的批评不应完全视为对原有理论的否定(想想他一直被误解也是挺可怜的2333)只是允许了误读成为新定义的可能性。现象学的局限来自于因绝对主体性延异而产生的局限性真实,延异构成了话语和历史,但延异意识的不可还原又使作为历史存在的真正思想和思想的真正历史不存在。历史一旦“无法在理性逻辑内被理解”,那么延异形式的历史就导致了历史性的缺席,同时证伪了绝对逻各斯那种超越形式统一的历史本质。

  (懒了,现象学人设不弄了,其它注释随缘吧×)

  

  

  

 

  

  

!我以前居然画过派普(?)

死于现代性|Die from modernity

【把文献全落在学校了srsgdtvhjfdsdfdd只能先加些不知所云的伪注释了(((】





一一人死在二十世纪。








 人死在二十世纪。Deconstructivism听到那声音对他说。后现代尚在胎动,语言的四肢柔软如膏,满是淋淋羊水。我的二十世纪是暗的,它在生命尽头重塑,剥开自己的胎衣。我在二十世纪失去了我的家,就好比你拉响所有铜铃后发现属于你自己的那个年代鼓胀在地上,腹内被土屈辱的填满,便只得永远的沉默。
  

 我们知道他每逢夜间都在光洁如新的语言深处拾取此类谵妄,但他还只是个孩子,灰发灰眼,冷漠空洞。孕他的粗野老妇、实则行将就木的老妇,腆着满是死胎的肚腩,立在门外用铁锅涮洗子宫。他拒绝承认他是批判性的载体,而身体以积木的小块拼接,消瘦苍白。了解到这一弱点,他抬起双臂,人偶般的碎片化总和于世纪末的狂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皮肤触感坚硬,如同在工业化流水线内生产而成。人们无法给予叛逆者以名,便一厢情愿的认为他与结构相悖。如果可以,他想道,我可以剥去皮肤。考虑到种种因素,我们应该要理解他。他捉住一个词,无言的钳制住。没有一块基石肯给予存在者以站立的权利,让腰部以下酸疼倦怠。海船顶甲板刷了蓝漆。他说甲板。Deconstructivism突然感到愤怒,这个词在发光,比莹火更坚硬的白昼穿透手掌。他只是个孩子,疯狂的掐着词空虚而坚韧的咽喉。你认为你是对的,是吗?词语溺死在他的指缝,他揪了几下词僵直的皮肤,把脸埋进草坪里哭了。
  我们知道Deconstructivism决不算乖孩子,他不忠诚,不信仰,不塑神像。一九七零年他偷到一把扳手,真理之邦的所有钟表在同一天七零八落,稀烂如流沙。[1]最初有人试图把他往艺术的方面培养,因为当一个孤僻者窝在台阶上凝视云卷云舒时,不能不叫人出现联想。于是一九七九年(也就是他始终念念不忘的年份),几个艺术家向真理之邦的邦主保证Deconstructivism的天赋,打包了一个整的画室供他使用(他们中如达达主义者这一派倒是蛮期待结局)。Deconstructivism用去三十二把软芯铅笔兼一打细纹白纸,艺术家们看完那一叠厚厚的画作,纷乱如杂草的条纹从此在他们的瞳孔内定格。随后他们叫喊着拉Deconstructivism去医院要求检查他的手臂是否无法屈伸,双眼辨认不出直线条。而他很温驯的任他们摆弄,一双灰色眼睛盯梢着词典,直至词句框架等众叛亲离。一九七九年他决心出亡,利奥塔[2]锁上花园之门,告诉他也许能够建立新城邦。旧城邦底层元叙事的怀疑印成书本,书中絮絮叨叨的确保普遍理性参照。利奥塔便教他把解构、解构、解构写在二十世纪内全部有当代思想风景特征的印刷品里。一九七九年人们发现他从幼童长到成年的速度出奇迅猛:二十世纪口中攒动的民众不会给予任何新生的主义所抚爱,因此和这句话一同出现的是,他趁夜色悄悄翻越围墙,再捧着前人断裂的肢体回房。[3]就这样他了解到死亡塑就了人之形状,而遥远的曾经中蓝色墨水冲淡其颜色。是莎翁与十四行诗:空行、海洋一般忧郁的蓝。[4]他把玩着古典时代纯净的语言。恐惧塑就了人之形状。

  

  
 这个故事正来源于此,关于愤怒的学究、濒死的文本与人如何死在二十世纪;关于最终为争夺列车乘坐权,且并不叫人哭天抹泪的现代性故事开端:

  

  

  

  











  
  
  
 叛逆者在他的一生中共开了三次门。第一次他自工业革命后一个集体无意识的代表中探出头来,旧城邦被推倒,归筑于能指(signnifier)的巴别。工业时代。电与光。他踩在机器走向终结后的残骸上,每踩一步零件便流淌一地,薄薄一层被涂抹在二十世纪半透明的物质内壁。词语领着他走向白昼。

 今天,也就是一九七九年,这个时代结束了。[5]他带着一种欢快又报道了一次。今天,人死在二十世纪。

 上帝死在十九世纪,人死在二十世纪。工业理性的电光用已然代替未然,而后人开始恐惧已然。Deconstructivism道,我将未然代替已然。一九七九年利奥塔示意他偷偷将书本从旧城邦外塞入时城内爆发出岩浆,火焰满意于炽热的欢呼。后来利奥塔急于进城分发刊物,他则专注于听、专注于收集词、词语拼凑成失落的亚特兰蒂斯。Deconstructivism向往多重合理性的荣光,他不寻觅安宁,伦敦雾有黑色的明亮,为捏塑的城邦加冕。荣光归于压格纸:互文性、立场和脚注。[6]还归于我们知道他显而易见已有了成果。民众称他为“一种占领学术界的新异思潮”,他在光影交合处游走,修女般的素色面纱后露出被各类明丽色彩填满的朦胧一角。新政策实行,叛逆者去了广播处十次,借用前人的高音嗽叭。正如多年前偷走扳手一样,他趁广播员大声嚷嚷着新城邦需要压格纸时偷走全城的词,词成捆成捆缚作一扎。尽管旧邦主曾惊惧的告诫人们不要让他涉政、碰语言、规划城市,但人人都想乘千禧年的列车,早选好哪个主义够格领到车票才算正道。还附赠三瓶黑市泥膏。结构主义式的虚伪,Deconstructivism对此撇了撇嘴。那家伙买过一整玻璃瓶哩,用细麻布裹好的,顶层还被他本人贴心的用胶条封紧。是人与结点;人被潮汐抹去,像潮水抹平沙洲。[7]

 泥膏在Deconstructivism到来的那一天尽数销毁,瓶子被投入土坑,身浴荨麻。他的身影镶嵌入后现代白而清澈的地平线。光芒中他以文本为骨,以碎片为肉,用多元性编织灰色的双目。天穹下被撕碎的二元对立与捏制的语言建构轰然坍毁,泥膏被视为禁品。无法被感知的建构没有后现代世界中的位置,Deconstructivism宣布。Structuralism立在销毁泥膏时的巨大土坑处,细细的裂纹从脸部开始延伸,无声的剥离开裂,眼珠在眼窝处的插销松动,密布鱼鳞似的微小斑纹。从一个可目睹的关于社会客观性相互结构的体系——关于反与正、战争与和平、奴役与反抗——的无可挽回的分崩离析,到语言,到原始社会的逻辑,再到无意识。Structuralism的碎块令民众又有了短暂时期的恐慌,他们开始把惊慌的眼神从断裂后的结构身上转向空空如也的泥膏柜台,最后投向自己同样没有涂抹泥膏的身体。民众向他询问失去仅有慰藉后生活该如何继续:宗教早已是堕落者的毒品。他不热衷于作救世主,他坐在泥渣堆砌的高台顶部,身后拖出千百道影子,却没有一道显得瘦削。Deconstructivism躬下腰,交出他的手。为首的一个年轻人受宠若惊却又茫然的轻轻握住,他感觉到一股没有温度的温度顺着对方的手心流入他的身体,年轻人的关节在他的触摸下也变得清晰可见。他注视着民众们被风刮散的头发,微笑起来。

  

  我们不需要被拯救,因为我们从未迷失过。[8]

  


  人死在二十世纪。依旧是每逢深夜,沉眠的黑暗在他耳边诅咒似的低语。上帝死在十九世纪,而人死在二十世纪。他也拥有恐慌。Deconstructivism始终认为自己的外形有诸多不如意之处:比方说他不爱被强光直射,否则他身后姿态各异的影子就中风般不断抽搐。人们此刻意识到的不是解构,而是在“解构”这一称呼下的多种名号。[9]这些缺陷中最严重的一点,便为他的眼睛依旧是代表着现代性的蒙蒙灰色。这灰色眼睛可以破开,他把眼睛拼图般精巧的一部分拿在手上,拂拭并不存在的尘埃。联结,分析,解释,文本细读。有时他期待过后现代性的突变,轻轻把手伸进去拆下自己的头颅,他的眼睛如一捧冰冷的余烬,连仅存的些许光泽也消失殆尽。在二十世纪萧瑟荒凉的深夜,他用一双灰瞳视物,耳畔依稀回响那似诅咒又似预言的声音。人死在二十世纪。这句话深沉甜美,蓬松有如羽绒被。他开始嘲笑启蒙运动的可怜遗产;的确,的确应当变得如此。人类死在二十世纪,人类也只活在二十世纪。我们还有千万片沙地还未抹去。一个文本家。

 不过我们不能这么轻率的给出这种判定,毕竟他每每在半夜醒来,也狂热的想到建筑,几近疯狂。此时他就确信当天是一九七九年。一个恶俗而闷热的夏夜里Deconstructivism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想去看望他的词。黑夜里的步伐不必用眼睛,否则只好把它们拆下来丢进衣兜。但他感觉有人,感觉他多年前的画纸被一双手很爱惜的捧起。他再向前走,碰到灰白色的乱发。一对纯粹得无一丝杂质的浅灰色虹蟆赫然显现。Deconstructivism伸出双手,他明白了何为他睁眼时见到的第一个痕迹。巴塞罗纳,高迪之城,那是他当年唯一一幅写实之作,艺术家们视其等同于毕加索画了真实的格尔尼卡。[10]

  他认得是谁 : 他狂喜、他大笑。Deconstructivism有一种使用敬语的强烈愿望,他忠实于自己的想法。



  是我小时候画的,叛逆者带着愉悦的促狭神情说。在一九七九年。不过我们不能轻易相信Deconstructivism的话,因为每个半夜里他找不见星星时都会画建筑,纸条上的日期永恒驻扎在一九七九。



 人都有小时候?流浪者问。



 似乎一个新的判定又在此刻出现了。但无论虚无主义是不是一门艺术,我们至少可以确切的说,旧城邦的彻底消亡就起始于Deconstructivism打开大门时的那圈秒针。至此叛逆者学到比一九七九年更多的东西,即使用敬语。有人目睹过他的意向,在他猝不及防时突然拧开顶台惨白雪亮的大灯。在那灼亮的光晕之间他身后喧闹的影子缓缓溶解,仅剩一个因灯的角度而显得硕大无比的身影浮雕般凸现在墙表。 Deconstructivism年轻的脸上令民众惧怕的灰色眼睛被灯光照得晶莹剔透,他瘦弱修长的躯体背后配对着极不相称的微微佝偻着的黑影。在那一瞬间有些民众开始怀念Existentialism,至少前者准确无疑的对虚无宣战;而Deconstructivism身上那些醒目的接缝令人怀疑他是否只是一个Nihilism手制的木偶,曾经被暂时挡于存在论与自由之外的潮水会再次滚滚而来。叛逆者明白这点,他的朋友无法活过阳光下的十年。虚无有黏胶般的触觉,隔着空气他摸不到Nihilism,像牵着一个影子的手。

  
 新城邦不自由,叛逆者想,因为人还末去建筑它。

  










 他不喜欢在夜里开灯。理论更新就如原子裂变抑或核爆,共同体间基于价值判断的战争持续多年。而在硝烟外的邦联,他砸碎全城的灯,把居民召集。众所周知这么久以来最受欢迎的朋友一直是Humanism和Liberalism,相传Humanism的符咒会导致一切试图在自身主体上多加上她这一层理论的主体消亡,选择叛逆这一道路则使得其弱点暴露;社会共同体会因该主义拒绝人道主义而以非人道主义的方式在精神上将其封冻。然而一个离群者不会懂得怎样外交,何况Deconstructivism离开城邦的那一年民众们其实便认为他已在大众间自杀。星光冷漠而温柔,Deconstructivism嘲讽的把十指张开,拆下其中一个指节呈反方向装了回去。回到过去,追溯根源,这不是人们一直以来爱干的事么?那声音萦绕他的四肢百骸。二十世纪血腥细腻的骨架,无数肥白蛆虫啜饮腐蚀的肉汁,他挣开缚索,走到了强光下。Nihilism汽化为影子,蒸发成带有幽蓝边缘的黑光。湿冷的肌肉宛若尸体亲吻他的后颈,阴森的白色牙齿吹拂着凉风 。顷刻之间Nihilism便失去实体。烈日所波及的领域,可见遍地鎏金中一个瑟缩疲惫的背影缓缓在熔化的光线穿插下鼓胀。虚无主义的状况是恶的,他喃喃自语。丢弃了本源的平静,流浪者僵硬的手指在那片广袤的虚空下缓缓合拢。

 他的同样苍白的手指把对方的手指合在一起。细长平滑的纹路也开始顺着那只手向上生长,关节化为精巧的榫头,柔软的伤口被解构后的坚硬所取代。您又要怎么做呢?Nihilism抽回已被解构的手抚摸着它的接口处问道。

  

 巴塞罗纳。叛逆者回答,仿佛耳语。

  

 他遵守了自己的诺言。以往一切城邦都猜测此在内的时间,且妄图保存词语而诗意的栖居。Deconstructivism于是把脸塞在喋喋不休的镜头里,胶片一帧帧印出。他看见世界之实质,正如一个用碎衣领胡乱拼贴起的布头娃娃。新城邦即旧城邦之湮灭。他示例,如松鼠石头似的坠落、沉入塞纳淤塞了污泥的口腔;泥土解构为尘屑,塞纳河那蕴含最清澈的脏的水波冲破欧罗巴死去的脚趾与密西西比河使人与之共饮的激流相互融合,紧紧拥抱。他所立之处,古典建筑娴雅的器官飞至千米高空,断裂为沙石,弥散为尘土。长青藤叶丰满可爱,但随着藤体因大梁高飞而尖锐若矛,化作格尔尼卡哭泣的灵魂。后世的人称之为去主体中心化[11]的开端。他热切,热切中灰色双眼一步步变得平滑澄净——灰烬式的澄净。你能做什么?你要做什么?你的热情洋溢不过是象征宽容的冷漠,人文与自由在Existentialism的时代就早已走向尽头。你能说什么?你要说什么?雅克·拉康拋下Structuralism做你的拥趸, 因为他就是造成此后果的原因之一。在那些狭长的影子间,有一个与你体态相近,后结构主体的幽灵默默立在太阳底下。结构以后的笛卡尔式批评,非此及彼后圆润饱满的多元。现代世界是意义的断裂;人很早就与他们的骨殖和解。

  


  新城邦:霍乱发生地。外界报纸标题。

  



  
 解构是:热病、癫痫、寄生虫。时间的洪流淌于彼岸,这愤怒呼喊之下充满渴望的呜咽 : 来啊,我愿你来!但人们热衷看到一个主义披金戴银,穿戴浮夸瑰丽的修辞。他说。Humanism与Liberalism不过把这些珠宝的部分用于佩带,战争吹熄了天上的星星,黑夜里众人大肆狂欢。您用不着担心这个,Nihilism劝慰道,丑恶在二十世纪取代了美的冠冕,现代性烟尘滚滚,精美绝伦的皮囊们倒在天国的门楣前,文明之圣火第一次有了更改色彩的选项。以毁灭美来造就美,以杀死善来稳固善。那天,美坐在我的膝盖上,她使我感到难受,于是我羞辱了她。[12]他得到了神谕,至此,世间再无完整的东西。我们应当改一改,至少要对Nihilism微微点头。

我得把烂在箱底的东西再翻出来,选择性的……

Nihilism上了锁、寂然的暗哑在理性思辩看似光辉却阴霾四处的地下室里沉重的落灰,沉重的崩溃,最后沉重的化为浊水。每曰太阳照常升起,他躲藏进恒星乌有的背后挑挑拣拣。一个湖蓝色的句子,表层灰白,质感像是未打磨的铁块。他捧它在手心,坚冰的冷与火热,美如面迎朝阳。坟场凄凉,嫩黄的雏菊于尸骸间开放。我需要这么一个词,解构句子,诸如此类。Deconstructivism神情痴迷,千百次的重复 : 唯一的希望就在于没有终极的希望。它终归是破落了,他又道,所以得改一改,要改。撕去霉变外皮,再辅以清洁剂。看一千只虔诚的耳朵聆听伦敦清晨稀薄的钟声,塞纳河水,身染土腥,冲洗一切曾美好的物品。唯一的真理就在于没有真理,他笑容可掬的解释二十世纪末为何风雨飘摇。以毁灭真理来发现真理;真理不存在于那里。Nihilism没有做任何评价,蓬乱的头发耷在他面前轻轻摇动,许久,他沉默了二十三个钟点的喉咙缓缓的发声。最后流浪者问,您知道Existentialism为什么大笑着跳入河里么?

  

 世界阴暗的某处,未完成的纸折巴别塔正慢慢腐烂。它衰落的同时,对超越之物的渴求也如巴别的坍毁一般消弭。现在人们拥有不同语言,一张纸最多只能对折九次,Deconstructivism回答,为什么要哭泣?我们没有资格为从未拥有的东西失去而悲伤。[13]于是解构后公民们坦露着外翻的肠胃,言辞激烈的胡言乱语。今天,是一九七九年,现代性与古典主义的残余将跌落尘埃。商城里萎缩的羊皮口袋鼓鼓囊囊,信仰崩溃之人在袋中嘶吼悲鸣,混合了血丝的泪水按斤贩卖,十指鲜血淋漓。他要求拆开一个袋子看看,店家犹豫不决道,除非您先买一个。他取钱的当口药剂车也随瓶罐那咣当声及时推来。软木塞下填着药方子:12%的自由、5%的巴别塔泥土与及83%由西西弗斯加上尼采所混合而成的汤料。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猩红色的纸卡片做为不得已的特效药使用。Deconstructivism拒绝了那些污秽的药品,亲自把袋口带铜丝的细绳钳断。两只粗壮且血迹斑斑的手臂几乎在袋口开启的瞬间狠狠掐住了Deconstructivism,人们看到指甲早已全部折断。他凝视着对面那张紫黑的、浮肿的面孔,推开那血肉模糊的双手。请救救我!请救救我!信仰崩溃者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先前的怒气烟消云散。荒芜的男人面色灰黄,眼窝周边因常年流泪而被冲刷出皮肤应有的原色。男人身后一望无际的羊皮口袋都在抽搐翻滚,死鱼一样干裂的嘴唇开合。救我!请救救我…… Deconstructivism握住男人的手,男人身上的灰泥像用热水烫过的皮一般起皱蜕下。信仰崩溃者们的呜咽腥臭不堪,他们哭泣着说,请救救我。

  

  
    “混蛋,”他喊道,“你们从来不必被拯救!”

  

 那次商城的壮举之后,也有许多人找到了新的娱乐方式:购买一袋信仰崩溃者,并使他们的信仰被解构。他靠在荒废的巴别塔顶,商人来回拖动袋子的场景恍如全世界的蚂蚁倾巢而出。以毁灭秩序来达到秩序——人死在二十世纪,解构的瘟疫漫延至所有未死的和必死的身上。Nihilism对这一切不置可否。人们早就没了资格哭号,他在众星隐匿的夜里走入十九世纪末上了三道锁的铜门,泥土埋到他的脖颈,他在浸泡了杜松子七号酒与甲虫脑袋的酥软土壤内一遍遍翻挖,直挖到指头红肿渗水。词汇的尸体层层叠叠掩埋了地面,Deconstructivism坐在太阳那脊椎的岩洞内,手持三英尺长钢片撬牡蛎似的撬出词的内脏。每日太阳照常升起,他对公众躬身,彬彬有礼,温和沉默,似乎解构的疫情还不曾流行。而漆黑的夜中他没有余烬放在掏空肚囊的南瓜里,只有永恒的黑在亲吻万物双唇。但是绝望的经验是有益的。[14]满地碎片化留下的联结套在他的头顶,仿佛只要一拉他就会像Structuralism那样成为一堆符号论者的碎块。然而Deconstructivism即碎片化之实质,意义断裂的本源。最后他终于找到了他所需要的第二样:碎片化偶然性的总和。Deconstructivism在它背后割开口子,用戴着胶皮手套的双手先把二元论的残留物抠出,清洗因心脏停滞过久而凝固出的血冻。刽子手的手,他植入非他者在电光上方一览无余的可知性,以具体化(也是地下室找到的)为香脂搽抹四肢,最后填入一个干瘪无物的词使它饱餐。我们相信符号,他说。作为坚定忠实的符号论者,我笃信语言。陈述的本质很温柔,精彩纷呈。上一个千年的列车开过时他某些隐约的形体就潜藏于当年人类的头脑、最阴暗,最狂傲的头脑之中。

 千百年来真理被奉上殿堂,钟乳形状的穹顶各类神明无毛的肉身张牙舞爪,九级天使摆弄着半透明身躯;一名黑袍牧师途经走廊,天使碎沫般融解在空气的海里。Nihilism对他说这是海,那里的光斑是天使的残块,他也友好而顺从的以空气浸泡双手,指尖把玩从天使翅梢根部揪下的绒羽。这是他常与Nihilism玩的小游戏,装成一名自大粗鲁的真理论者。该游戏最值得称道的地方在于他的扮演(他的扮演对象)需要重复一名无知、青涩懵懂的年轻真理论者的尖叫、痴笑、歇斯底里。Deconstructivism用他那惯有的轻蔑称其为真理之邦(The state of truth)。愚者屈从于超越性符号,教堂彩色的玻璃呈几何形并列三十五种质感相近的色彩。他从地下室走出时发现Nihilism半跪在教堂的尖顶上,天使石雕的双眼跨越七个大洋。人死在二十世纪,流浪者焦灼热忱的手指在空气中留下划痕,仿佛用手揽动凝胶。人死在二十世纪,上帝死在十九世纪。他则感受到了个体的永存。他和Existentialism不一样,他要活着、他要爱;不是爱被强行赋予意义的个体化世界,是爱荒诞本身。在一片原初的虚无中,创世记的光还未开启,混沌空洞的荒原上橡树按百年时光拔地而起。上帝没有死在十九世纪,他用口型对Nihilism说,上帝从未活过。眼泪顺着他脸上的纹路滴入地面,Nihilism转过头来,却好像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又一次向空中遥遥张开双臂,显出和解的姿态,极有耐心的立在门前。教堂奶白色的十字架分散为数万片一英寸长、两英寸宽的无厚度二维碎片,尖顶下的圆拱石块涌动,溢流而下,凝结成块。他走在按黄金分割点而解构的罗马柱旁,一独立石块抢劫前廊处天使玉雕的翅膀,光走向死寂。最后流浪者问,您知道Existentialism为什么大笑着跳入河里么?

  

 他开始说话。

  

 批判是温柔的词。批判,解构式批判,现代性的黑夜被电光欺骗,于是真正的光明永不会到来。一九六零年日暮西山的Existentialism长吁短叹,二十世纪是丑恶,是矛盾,是荒诞体的表现;没有一个词……至上的,清澈的,诗意的词:二十世纪的人们该如何舍弃圣宠与正义而活?[15]他问流浪者道,这样的说法您也是可以忍受的么?因此他认为自己的眼睛较Existentialism而言更加接近于蓝色。如果没有见过光明,我本可以忍受黑暗。Existentialism带着一种急躁的粗暴板上钉钉的认为人类曾拥有过光明,实际上光明从未被任何一种可证物拥有。而这是种后现代式傲慢。他便不惧怕强光,寂寂无声的影子们兵团似的肃立,语言即将被砍伐。二十世纪的人们该如何舍弃圣宠与正义而活?嘿!忘掉那些病怏怏的老古董吧,他对公众侃侃而谈,我不要求你们做什么,我只要求你们忘记!不要试图跨越你的皮囊,理性不过是可怜的认同方式,不存在客观价值。感性即最大的理性,理性即最大的感性,二者间的区别甚至塞不下一块石膏板。[16]在长日将尽的暮色里,Deconstructivism对人群笑起来。他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人死在二十世纪。随及蚋群在他脑后悲吟,丑陋的词的骸骨庞大若史前巨兽,鲸落横亘于南太平洋的六十九万具尸骸,名为解构的七鳃鳗吸吮形而上学稀烂的脂质。[17]演讲前他就与Nihilism商讨过,要把新城改名为无真理邦。不代表逻辑那金色面具下有着隐隐嘲弄神色的脸,而象征一种虚无的自由;逻辑与反逻辑尸橫遍野的战场上,除此外再无第二个乌托邦。放逐已成历史,历史镌刻在新城生气勃勃的断壁残垣内,放逐已成历史。他暂时结束这一演讲,最后一句话用了英语 : 坏消息是没有好消息,好消息却是从来都没有过好消息。[18]

 所以人死在二十世纪。他走到没膝深的水里,空无的水,绝望的水,水没有意义。演讲后的第三天真正的批判与解构肆无忌惮的开始,批评空无,解构绝望,解构所有令人绝望的现代性之子,直至解构解构主义自身。我找到了那么一个词,他歪着头挤出一个扭曲的笑,我们只要改变某些连结,做为意象而存在的连结就好了。费尔迪南·德·索绪尔的手指所规划的一切语言之赋体,不仅为结构存在,更为解构存在。他从身后拖出一个词来。如今天然的词早被先人釆摘一空,他也没法对着哲学哭求词汇;捏塑的词、奇异的词,延异(differance)掠夺了原主人difference的地位,高声朗诵关于意义的死刑判决书。[19]有一段时间他狂热的爱好解剖,词的碎块四肢淋淋的再次拼凑。畸怪、自负。新词,拥有了痕迹连结的意义符号。所有后现代词汇都有这类通病,人偶的地位高于鲜活的血肉。解构更猛烈的进行,先是艺术上的,再是社会上的,至于科学这种当下的意义赋予体,连解构的必要都一并失去。用铅合金、用玻璃、用钢筋造出的熔铁疙瘩似的怪物光洁冷漠,门像暴雪中一片树叶卑微而坚定的镶嵌在诡诞的建筑体上。今天,也就是一九七九年(尽管如今早不是一九七九年),现代性的时代即将结束。他说。文本以外无一物。(There is nothing outside the text )Liberalism最先受到质疑。她曾代表崇高、圣洁、超越,美。美如鸢尾草。十九世纪前自由之定义大抵如此。即便卢梭隐藏在法式鬈发下的目光所及之处污水横流,枷锁遍身污迹斑斑,枯槁苍白。伦敦的鼠尸堵塞住下水,绞刑架搭在白铁皮制的贫民窟前,饥民靠观赏死刑充饥。所以Liberalism同时被奉神的和无神的摆上祭坛。事实上,她平静的解释道,自由不存在于自由主义,自由主义也不代表自由。



 冒昧的问一句,Deconstructivism倚在她的门前说,您的意义又在哪里呢?我的意思是,卢梭被证伪之后?



 Liberalism的目光黯淡下去。雕花的木门中白蚁喷薄而出,木质结构坍为粉尘。自由……她沉吟着,自由,你不是已经明白了么?她抓住他的手腕恳求道,自由,你不是已经拥有了么?于是发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脆分叉,衣裙褪去明艳,自由的虚幻下堆垒千百万支离破碎的遗骸。Liberalism沾血的裙裾发黄变薄,纤细的仅余骨骼的小腿在裙摆的飘扬下时隐时现。她摘下一只停在额角的白蚁,掇取黑灰的双翅。你不是知道么?自由。但是后现代光怪陆离,纯净的黑白遭到耻笑,人们干裂的舌苔渗出血丝。Deconstructivism默不作声,在苍茫的暮霭尽头写道:自由已被解构。他知道她只是在配合这一角色,因为还有几句话先前就包围了Liberalism最后的宅邸。对方平静了,所有陈置摆设又复归原位。


 你至今为止杀了多少主义?她抿了口茶道。


 一个也没杀,我承认多元化。他说。如果您不相信,问一问也是可以的。我只是在我的共同体方面否认他们,并解构他们。


 我的确绝望,Liberalism喃喃,我千百次的幻想过我死去的样子。自由主义是什么?是希望,由绝望者手制的偶像。没有结果的希望是毒药,那演讲我听过啦,你少讲了一点……问题适合改成,二十世纪的人们该如何舍弃圣宠、正义与自由而活。我不知道自由是什么。


 那个问题来自于Existentialism,他纠正道,是您的老相识提出来的,我不过负责收集罢了。现代性也许让您痛苦,自由的本质飘忽不定,赞同自由是种人不得不接受的灾难、一个无法抗拒的荒诞包裹的观念也不在少数。绝对化自由是永远无法触及的超越之物,是等同于毒药的盲目希望,我支持您的论点。[20]

  


 自由已被解构。他向Liberalism证伪了自由,自由本是无意义狂热的总和。他向她说明她有一颗铅制心脏,靠巨大的齿轮搏动,精细微小,像在锡兵胸腔内填充马达。自由本是乌托邦。他聆听Liberalism那永远无法到达的另一个彼岸正歌舞升平,每况愈下的邦联佝偻前行。他听到Liberalism的铅心熔化,从她口中淌出入地,银色而炽热,意义断裂后的尸液将袖口烧灼为焦黑,粘连灰白的水渍。太阳很大,没有一样东西会笼回死亡的阴影里。他的影子。枫叶一般,是金雕无声的张开双翅。Nihilism坐到他影子的边缘处,注视着乌托邦消散于灰白的烟尘。象牙塔被风蚀,殿堂被砸碎,红泥骨瘦如柴,希腊手持剪子扎入喉部,沉沦入自由的苦酒杯。二十世纪的人们该如何舍弃圣宠、正义与自由而活?他伸手抚摸象牙塔尖,整座高塔以碎屑的身体艰难的勉强维持其形状,狂风过处,民众抱怨又一场新的沙暴在静谧中来临。二十世纪的人们该如何舍弃圣宠、正义与自由而活?他对公众演讲时这么说。啊,其实很简单。无论往后再加多少个词的形容,终归是畏惧无真理的学者委婉的措辞。那么,二十世纪的人们该如何舍弃真理而活?他笑起来了,指间夹着那张商城药方:12%的自由、5%的巴别塔泥土与及83%由西西弗斯加上尼采所混合而成的汤料。他三下把纸撕得粉碎,纸片纷纷扬扬洒在第一排的领队发间。现在人们拥有不同语言,一张纸只能对折九次;巴别从未灯火通明,纸疲累于叠高身体。我们要为真理的消亡庆幸!他高声欢呼,直到喊出眼泪。人死在二十世纪。和真理死在同一年代。他的影子哧哧低笑,世界将被解构。






  

  

     ……









  
 解构虚无主义很有必要。他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曾经说过这话,但无论说没说过,必要性都不会变。他在美洲举行了五次演讲,中途有个圣弗朗西斯科与多伦多混血的金发小伙子偷偷塞给他一张劣质纸印刷的画报,画上是衣衫褴褛的萨特沿街叫卖《辩证理性批判》。他只是付之一笑,谈论起宽容对多元性有哪些重要作用。要保证没有一个孩子只崇拜一个英雄,他说,战争就是这么发生的。理查德·罗蒂成为雅克·德里达于北美的化身,一时间他风靡全球。Nihilism每天下午四点学习康德散步,散步的终点是一只涂着二十世纪所有主义名字的白铁皮邮箱,箱子底层粘着半包咖啡。他曾多次劝他舍弃那个吉普赛人般的流浪汉角色,叫他理齐头发,刮好胡须,像正常人那样活着。Nihilism负责点头答应,从不勉强他任何一件事。一九七九年过去六年后,Nihilism突然捎给他一封信,信上质疑他是否属于虚无主义的一方,至少是真理论虚无主义的派别。他偷眼去看Nihilism,对方正吃着邮箱下的半包咖啡。他便回复:我们只是没有感知真理的器官而已,先生。先前他说真理“不存在于那里”,但是真理完全可以“在这里”。[21]

 他包好了信,把回应送出去。两个星期内更多的信蜂拥而至,内容大相径庭。追随者是存在的,他明白这点。但解构依旧是热病、癫痫、寄生虫,是无动于衷的非批判性接受,是批判一切的疯狂者,是显而易见的无真理论,是极端的无政府主义:他赞美意义之断裂而非反抗它,尘埃落定后碎片化则让人高兴。每天太阳照常升起,他在重达十五吨的纸质文本上拆信读信,一呼一吸间满是油墨味儿,字母印上身体。Nihilism常常嘲笑他像只纸螨、或是有着长长尾毛的衣鱼。他并不生气,他知道Nihilism的一部分没有多好的脾气。然而Utilitarianism有图钉与电车,Existentialism有咖啡馆,Liberalism有神庙,他觉得自己也该要有点什么。他把自己关在挤满了词和符号的房间内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认真劲不亚于当年去Nihilism那地下室里寻找象征性。整整十天,他闭门不出,手握添加粘土粉的硬芯铅笔写写画画,背抵着半米高印刷品。第十一天他打开门,门外各式信件堆积如山,窗外大雪纷飞。Nihilism窝在门边以烧信来取暖。他拉起Nihilism。



  “我有文本,”他神秘的说,“这文本不同于用烂了的语言学。这张名片过于广泛,导致它根本的意义都散失了。是那些被往往被忽略、被抛弃、被认为是没有用处的……它们鲜为人知!当然,这是一个伟大又可悲的尝试,叫做哲学语言的极限边缘。您可别摇头!要知道碎片化注脚还有即兴的评论等,都处在主观性控制的外围。您明白吧,只有用眼睛的余光才能看清整个世界……”[22]




 Nihilism只是重复Deconstructivism说完这番话之前的动作:撕开信封,用两个指头夹起信, 把厚厚的一叠纸丢进火中。信纸在火焰中挣扎着四散,从尾部开始变得焦灰,灰蝶一般扑棱,如同古文明之遗址。他拾起离他最近的一封,抖搂出七八十个肥硕的词,文学好似被剪碎的纸娃娃。追随者把最虔诚的碎片化文本展现给他看,语句间的连结气若游丝,无病呻吟和梗塞不通即将领取美的证明。Nihilism以惊人的速度很快将信拿在手里撕为两截,信上的字母融化于火舌,翻卷着泵起二十厘米宽的火的血液。他消瘦的身影在火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消瘦,火焰把他的影子拉长,杠铃般两头肥圆。Deconstructivism重新封好封口,包裹一张油印纸,火的热力让他那些影子三五成群的聚在阴凉的一角。人死在二十世纪。他像泥塑的一样,仿佛一击就要碎掉了,卡尔·巴特亲手击碎他的神,随后跪倒于神明咔嚓响的骨殖前低声啜泣。[23]Nihilism被解构后的手冰凉光滑,整洁到不像人类,当Nihilism烧到地面焦黑窗帘滚烫时,他用更敏捷的动作把信抢回来,熟练的开始浏览。

 “文本的阅读方式也是多元化的,”Nihilism在地上摸索,紧抓着又一封信,“烧它们来取暖就是阅读某类文本的最佳方式。”

 烧毁是对文本表示反叛的最低级方式,他回答。他爱文本,因为文本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独立的整体,词与词间的滑块浮在空中。当我们认可文本下的碎片化时,其实就已经点燃了火柴。就像你用斧头砍坏一条理论建构,可是你依旧得从稀烂的句子中把词一个一个拔出来扔掉。他任凭Nihilism再次捡起信并且用火尖戳得它两面金黄,字母糊成一片。窗户碎裂,玻璃片插进土里。我们都是纵火犯!他对着漫天雪花喊道。我们一把火烧了整个西方世界的后花园!他干涩的声音钻入雪巨大的空隙内,没有人听到他喊了什么。火焰吞噬纸张的噼啪声同样借雪的掩护悄悄埋葬了自己的痕迹,泛着灰白。

 大雪连下了六天,甚至还不包括他把自己关在房间内的那些日子。雪停止后世界依旧寂静,茫茫雪原在电光的照射下一望无际,一切声音都如绵软的丝绸般塞满了雪粒子间所有空洞的间隙。这是虚假的寂静,Nihilism对他说。他爬上巴别塔倒塌了一半的顶部眺望,那些石块暗红黝黑,像老头儿残缺不全的牙齿正渐渐松动脱落,却因严寒而再次冻结。虫豸似的人群在雪堆间现出又隐没,无声的游行,无声的暴动,无声的挥舞旗帜。每个人都在吼叫,在虚幻的、梦境里的火光与歌声中狂喊,以期能够证明自己活着。在荒原中,在新英格兰死寂的荒原中嘶鸣:声音的消失使他们的动作都如同垂死的鱼张大嘴巴喘息。城市一望无际,平静安宁,形式主义的雪保持它的循环,再也没有融化的那日。

  






 他开始决定再举办一次演讲。演讲的主题和前几次没有太大的区别,但他确信这将是一场抗议般的讲话。起初几日他可以听到的唯一声音来自于火焰,后来他听见一种无声的噪音席卷着整个城市。他从未听过如此凄惨、如此可怖的吼声。那是人世间最绝望的声音,在他的四肢百骸、在构成他的每一碎片化中尖叫。每次他闭上眼睛,窗外寂寥的巨大声浪就用它肥壮的身体挤压窗棂,窗户则安静的震动,无声的发出吱呀。大雪封城的日子里也只剩下信件可以代替交流,文本的伟大之处此刻便格外明晰,至于文本之外就没有真理,更没有逻辑。他发现自己慢慢爱上了无声,尽管这始终叫他十分痛苦,不过这就像把刀子刻进肉里,是个令人两败俱伤的对他的理论的证明。因此在这样的环境下解构反倒变得更易实施。他就把他计划中的演讲先提前做个纯粹基于文本与行动的演习。一天清晨他推开房门,广场上威严的但丁铜像笑靥如花。铜像的胡须破碎肌肉开裂,但丁的整张脸残缺不全,仅为笑而存在。他取下一片但丁飞奔回房,就像孩子寻见玩具。五小时后所有居民的文本上便多了一个泛出铜绿的词,但丁的笑被刻在词里。

 Nihilism对他造词的事情一概不予过问。人们知道他专注于文本的拆解与建筑的解构,但一直以来无人明说却心照不宣的则是,Nihilism自他诞生之初就站在他的影子下。Nihilism刻在楼房上,Nihilism写在书本中,Nihilism住在历史内,二十世纪的人们眼里看着Nihilism嘴里说着Nihilism呼吸着灰色的现代性空气。解构这时就从一九七九年的结点开始与虚无主义携手前行。在一九五零年,正当Existentialism的旗帜插遍世界时解构的种子就已埋下,关于真理的疑问撕裂着当代,而五十年代经历着左右分裂的Existentialism则以一种现代性特有的绝望论调断言道,最终回答真理问题的不是正义,而将是虚无主义。[23]他负责拉开坎肩,取出一卷细棉线把词串鱼般串作一堆,一排排的挂好:

  广场上干燥淡漠的风

他是这样干的:“广场”一行,“干燥”一行,“风”两行。它们都很可爱,浑然天成,傻里傻气。对于何为“广场”,他则认为广场本身就已是定义——自然,要拆也不是不可以。但他对文本主义式的解读极为不满,因为使用了“矩形”这个词。“这该怎么叫人相信?”他说,“我们的广场就是圆形!”说话的声音照例被全城的大雪一滴不剩的吸尽,一种恐惧便像肠胃中的酸水那样翻涌上来,几乎堵塞住他的喉咙。城是无声的。

 声音的缺席使买词的人络绎不绝,词语供不应求。他收到的信件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多,信箱在这种疯狂的轰击下被废弃不用。Deconstructivism制作了一个可滑动的屋顶,在无数个寒冷的清晨他扳动拉柄,铺天盖地的信件簌簌下落,轻盈如白鸽。这买卖很赚钱,他对Nihilism说。他预备着扩建宅子。Nihilism的地下室木板腐烂,干草宥结,薄皮陶罐靠在石灰墙下。那些石灰白葡萄似的从房顶躬身,酸软无力,绿色霉菌坚毅的扎根于此。但当扩建进行到一半时,他已彻底掏尽了所有箱箧,各类词的形容被采购一空。民众与学者站在广场前挑挑拣拣,他们有些还带有前现代风情,指名道姓要天然的词;后来这类人再也没出现过,不仅因为词语成了紧俏货色,也因为天然词的形体实在难以启齿,像是幽灵了。




 “我要去地下室,”他用几乎哀求的语气说,“我们解决问题的方式怎么能仅仅是封存呢?”




 Nihilism停下撕信封的手,由于长年重复,左右手的食指指腹时常胀痛,生锈氧化的关节也往往会很痛苦的卡在一个什么地方,得让Deconstructivism帮一把。火光下那些幽蓝的影子都拧紧了发条似的躁动,它们围绕这片唯一的声源舞蹈,蓝莹莹的边缘像斗鱼的尾鳍般漫卷如云,令人想到原始部落。这想法再加上影子们的舞姿,便不由得显出种血腥的意味来。



 “好吧,” Nihilism最终做了让步,“打开门啊。”



他闻出那股熟悉的霉味,联系到无数落灰的词都会被他拉扯进阳光下,就不禁让他飘飘欲仙了。Nihilism跪到陶罐前撕下封条,词仿佛是用灰尘叠就的,富含尘螨。就在阴冷的土腥味弥漫于唇齿的那一瞬,他悲哀的发现天然词与他的造物间最大也最明显的区别:天然的词有其滋味,而人工词没有。无论是霉菌、是泥土,它们终究拥有味道——尽管极苦极涩。那是被证伪的词,是无用的词,只有鱼类哲学家[24]才肯在橱柜上安放该篇章。人死在二十世纪。这么久以来这声音第一次回归,他感觉自已的嘴唇痉挛了,他没有勇气再重复一遍。自然,这些是词语——只是词语罢了。Deconstructivism哆嗦着嗓子道,他不明白自己因为什么而哆嗦,也不厌恶这哆嗦,甚至有些快活。房上崭新的、还粘油墨的信件透过朽化的隔板一封一封七零八落的插在深黑的罐口,而暗礁似的老词挂满失了粘性的蛛网。擦干客体的主观性圆环,环口飞轮雀跃着旋转,抹尽了郁积在所有记忆深处湿滑的水流。一块木板因他亳无预兆的起身折断,穴居以久的蚁群惊骇的四处爬窜。他看到了多年前他杀死的第一个词,它的尸身体无完肤,发出微弱的光。瘦小的孩童面目狰狞的撕扯着他的所有物。他的误读。逻辑的误读。多年前他忤逆了意义,但一个孩子不可能学会歉疚。所以他撕开词的脊背,把自己为它而造的定义塞入。Deconstructivism小心的拨弄陶罐下银蛇般虬曲的链条,不知道是否要打开下一个罐子。






  你的意象。Nihilism手中的词汇差点被掰为两段,流浪者上气不接下气的哈哈大笑。价值论只会缺席,转变成虚无的在场。我没说笑话,你知道的,这蛮有趣。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人,人,人。马的眼睛。然后在一九七九年全被戏谑所取代,和花粉热相近的法国病:世纪末通用版梅毒。[25]




  您自己所看见的吗?他问道。他显得词不达意。





  我所看见的,Nihilism说。很多人认为我看不见。然而我看见了。光是自眼睛里来,扩散到万物去。在很久之前他们相信看不见的原因是大环境,大环境太黑,黑狗在夜色里狺叫。后来饱食者越来越多,他们明白了光于何处起源。能看见把人变得极累,聪明人发现失明的世界远比双眼健全要好,所以人们自毁双目,搜捕看得见的人。




  您怎样相信您所看见的?




  你看得见。流浪者笃定的说。你不是想了解Existentialism跳进河里时在喊什么吗?

一一因此反抗者可能会喊:我看见了。喊声遗留下的词语稀稀拉拉挂在桥边。阴雨绵绵的布拉格,桥身离水面十五米高,水里浮着两段人的脊骨。又轻又薄,像铸就的泡沫塑料。因此反抗者可能会喊:我看不见。每天吃两片格里高尔的甜面包,把牛奶倒在鞋袜中,自由就这样被一只无形的手揉为一团,那小孩儿玩厌的布偶。还是说反抗者只是在喊:我不必看见。因为他看见了,却又舍不得眼睛。盲者看不见,蒙眼者却只能看见黑暗。

一一不!我是说,你好好碰碰眼睛,文本的眼睛。文本以外无一物,所以世间万物就都是文本。那么这一代人的哲学是什么呢?不是上帝死了,这个说法早就过时已久。应当说没有上帝,更准确点,死亡就是上帝。我们等待它,如同水泥地等待下落的电灯泡。[26]这一代人日日夜夜亲吻着确定性,双手却把它开膛破腹。Existentialism也是如此……你知道的,几乎所有的存在主义者都带着一种疯狂的心态寻找确定性,以免他们卑微的个体世界毁于自己的不牢固。[27]他自甘堕落。因此在多年前那个桥上没有汽车的、湿冷阴森的深夜,反抗者其实以他至始至终的迷惘在跳下桥的那一瞬间呜咽:

  



一一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你为什么要抛弃我?[28]

  

  

  Deconstructivism踉跄着退入暗地,他的右手紧紧攥住一把发黑渗水的词,词的脊髓液。Nihilism的脸蒙了层水雾般模糊不清,他去触碰他,像是把指尖伸入激流。灰白透明的水塔。他的眼睛和灰色的水渍互相交融,水的尽头簇拥千百万面色枯黄的民众。引走鸦群的方法之一就是将腐肉掷向远方,为此Deconstructivism盯着自己的右手,那些词化作干水,渗入他的皮肤。蓝眼睛的失明者,他们围绕在他身边,如同信徒朝拜神明。Humanism空洞无物的面孔在他面前晃动,现代性白昼。她说。并且为自己使用了一个新词而深感自豪。她石膏般凸起的前额诉衷前现代的理想,天空冷漠而虚无,他知道自己的影子属于Nihilism。他没有影子。叛逆者在他的一生中共发表了三十三次演讲、两次集会和五次游行。我们知道他不聆听、不希冀、不悲伤亦不绝望,陶瓷的高鼻梁与玻璃的头发。如果我们学习Humanism的样子与他沟通,我们会发现他贩卖的不是词,不是真理,而是满筐满篓的符号。但在此时货架上的商品满世界疯跑,化不开的形式主义雪花滴落在词饥渴的喉头。Deconstructivism只能死死抓紧余下的财产,赊购十二打药瓶将丢失的词塞回;我们不知道他广场上的货摊究竟摆放了多少从地下室捡拾的次品。他用鸡毛刷扫净柜台,把词汇磨得锃亮,以胶水抹平封盖。他用手指叩击自己瓷偶般的胸腔。我有心脏吗?他想。理性有健硕的身体,但它没有心。我有心脏吗?在Deconstructivism还只是个孩子的时候,他认为一个主义若是死了,便永远的死了;如今他明白他们不曾死更不曾活。他往窗下看去,Nihilism又开始烧书;火焰拥着纸灰噼啪炸裂,窗外的静静落下。




 当年可以买到一切他所出售的形式:小写真理(truth )、大写真理(Truth )、在场(presence)、全面揭示的存在(fully disclosed being )和断裂(rupture)。[29]与Nihilism的谈话过后,似乎世界并无变化。雪依旧在下,爱词的人玩着词汇中精妙的游戏。唯一的变化是Deconstructivism再也没有提起重修地下室的预算。他本以为一百个词都拼不出一个尖叫的句子,后现代词汇死气沉沉。于是他在碎片中在尘粉中看到无形的二元对立显效进词汇的眼里:木讷的嬉闹,严肃的游戏。他分不清寂寥内的喧哗是来自词的吵嚷还是死寂,他看着他们买走词,一品脱的玻璃罐内装满沙丁鱼皮。他也出售自己,出售平静的语言 : 解构(deconstruction)、虚无(nihil)、存在(exist)、结构(structure)。他无法把头埋进雪里,雪是声之载体,他便在这可怕的沉默里又一次走入黑暗。叛逆者伸直咔咔作响的手指,旋开罐口将手覆在词的脉搏上,血液的回声广漠如狂涛。
 流浪者发现Deconstructivism往往彻夜未眠,当教堂深埋地下的钟震动十二下整时他就机械的支起上身,用一块绒布拭净眼睛,追寻着声音的文本走向货柜。他以昔日的疯狂更加狂热的试图杀死词,那些发着微光的瓶内词汇皱成一团。而始作俑者只是把投诉信拆开,揉作废墟后扔进火堆。他向Nihilism借了棉耳罩,四壁被凿空以便吸声。词句空了脏腑,薄如蝉翼的胸腹鼓着风发出无意义且无声的啸叫。但叛逆者杀不死词。多年前他忤逆了意义,反叛了结构,然而反叛之所以成为反叛仍旧不得不归功于被反叛者的在场。我们知道他痴想着解构一切,焚化词语,为此他甚至不惜切割自己:没有人能够给予“解构”以定义,定义一旦出现,他自身就将被解构。词语理想的死亡应是如此,意义永远被延期,解构将永无止息。[30]但我们同时也知道这不过是徒劳。他生于文本,哺以词汇,存在者永远无法判定自身之缺席。Nihilism透过高傲的火望见了双方的内脏。流浪者知晓声音的来源,亦知晓在无真理论的外壳之下傲气将荡然无存。Nihilism知道他会在梦中哭喊着逻各斯,每追想到锡安便只能缄默。他为自由摇旗呐喊,但在布料震荡空气的啸叫外他讥嘲这一切不过是珠玉其外的虚妄。与此同时他全身的受体都会温柔的震颤,思想有数亿条死线,隔着金属胳臂触碰自由金杯内苏格拉底的一千滴毒酒。人选择自由一千次,苏格拉底死去一千次。他看见光,长眠的光,光咬住流浪者的手指,四面涂满赋值的胃肠。前现代的毒素深入骨髓,太阳之下无人能够逃离本体论对起源的痴迷;后来太阳即将熄灭。雪是丢失意义的词们怀中最后一把寒冷的骨灰。


 我看不见。Deconstructivism筹备许久的演讲开场,万人空巷,但是他却诚惶诚恐的把这些词摆开。人死在二十世纪,我听不见。他苦苦恳求着他们相信他看不见,他答应解构后的再建构,回答了虚无主义指控。没有人能够静心阅读文本,词平躺于木浆纸的空行之上,直至白发苍苍。他穿过十五条破碎的帏幔,跌倒进广场一个世纪长的年轮,冬夜尽头裂出苍白色的地平线。Deconstructivism未曾想过走向高台具有难度,他临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锡箔包裹的糖块分给全市的孩子。他们默默立在寒风里,逆着人流,大块大块的人无声的躁动,在衣角内塞满棉絮赶向Deconstructivism向民众允诺的高台。没有人注意到他。



 是词还是糖果?一个领头的男孩用唇语问他。



 糖果就是词。



 叛逆者在无数张小嘴吸吮糖汁的咝咝声中上路,糖果于口舌中融化,每片唇瓣顶部都贴着轻薄的词,糖分密布如蛛网。词汇的雪,词汇的糖,词汇的本体。他突然感到累,很想直接就这样在雪里躺下去。阿拉斯加犬用爪子挖掘五十个雪洞。但旧哲学(Philosophy)生在文艺复兴。[31]生在文艺复兴之路逆向的前端,生在经院,经院的神像背负苦痛,臆造的加百列跪地哀歌。Deconstructivism走过旧哲学的岩洞,洞穴永远入夜,理想国矗立于夜的边缘。他到达了城邦中心,后现代的天空被沿着对角线切开,云层是雪的郁结,虚弱、沙漏淋漓着大出血,云慢慢碎片化,松松散散的自杀。人是至善,叛逆者听到一个平缓的声音说。他本能的寻找说话的人。人是至美,人是完满,人是意义,人是有机的完全体。那声音说。

 人是至善。Nihilism站在高台上念道。雪不吸收虚无的声音,Deconstructivism可以听到他。一个人从叛逆者变为奴隶很轻松,他清晰的知道,但是由叛逆者变为被叛逆者则更加轻松。Nihilism拉他起来,他没有感觉。台下的民众注视他们。Deconstructivism从衣袋内取出演讲稿,关于无主体、无中心、断裂、扭曲、离心、拆分和反逻辑。然后他看到后现代城邦尽头纠错纷繁的穹顶游离四散,逻各斯在树木与草叶间微笑。消亡,抑或自我矛盾的二元。逻各斯在树木与草叶间微笑。叛逆者救赎自己,他撕碎了演讲稿。


  “人是至善。”


  他好像听到欢呼,高台被呼声拉扯得摇摇欲坠。但他无暇顾及,他转过身去拥抱Nihilism,两个曾经的被流放者互相拥抱着取暖。理性的反抗在伊凡[32]身上归结于疯狂,叛逆者认可这一点,他以疯狂开始,也将以疯狂终结。Deconstructivism深深的相信,从心底里相信。该隐的子女们讥嘲通天塔之愚昧,但反叛终究到底是罪。
  流浪者在流浪之前也是叛军之首,大喊着虚无的事实。真理之邦逐他出门,旧哲学拒绝承认虚无主义是走出洞穴的人。流浪者日夜睡在城邦下,含混不清,充满歧义。流浪者便一无所有,背负大袋空无自由随意挥霍,任凭城内诸主义愤恨鄙薄嘲弄嘶吼都不为所动,对他们说睁开眼睛。他是Existentialism的影子,万物熵增的归宿;他们站在阳光下,Nihilism踡于阴影中。但是Deconstructivism反叛的更加彻底,击破所有灯塔以求再次沉入黑暗。于是逻各斯在树木与草叶中微笑。于是叛逆者在拥抱流浪者的同时亦抛弃其极端性妥协于社会,作一个慈善家。 



 “正义不可解构。”[33]



  法国病是分裂,美国病是固化。[34]Nihilism的手指在他身上敲打出一片文本的空白,他张嘴咽下雪进肚里,胃部抽动着抗议。他拥抱他、解构他、同化他,激进的理想派与迷失的理想派交融达成施蒂纳甩出那横跨世纪的虚无圆环之丰满。[35]他耳膜刺痛,新生的高音以长矛反复横刺。他说流浪者被承认,新城邦向虚无敞开心扉;Nihilism则会无知无觉无爱无恨甚至无形体,经尼釆乔装打扮后冲破一堵墙。无能于任何批判,讽刺客观价值者自己化作客观性存在体。客观的虚无。 叛逆者否认他叫别西卜,新哲学(philosophy)亲吻浪漫主义眼中干涸的蓝色,为自由而杀人或停止杀人。[36]一个囚笼宣布它获得了自由



 “旧时代会被超越。”



  Deconstructivism说完三句话,人群的欢呼贯穿他的头颅。他能够听见后接收的第一声呼啸来自水,全城大雪在同时消融,巨浪滔天洪波滚滚。巴别塔四分五裂,他现在可以听见。水流涮洗着城墙,树木与草叶间叛逆者找不见逻各斯的脸。逻各斯刻于万事万物,便不再微笑依始。[37]

  






  
  ……
  

  

  

  



  

  然而旧世纪终将会过去,新千年还是要到来。大水过后余下满地土尸,满城的人盘腿坐于广场上制备泥膏。工人踢踢踏踏四处奔走,忙于给残楼包上铝合金。Deconstructivism走在满地泥泞里,湿沙和石灰粘糊,冰凉又粗糙。他一路走一路看天空。Nihilism在一周前才听说他要上路的消息,为了表现友好,Nihilism留下最后一本书。他去摸他,他一半僵硬一半腐烂,即使所有主义都不曾活也不曾死。Nihilism留给他《出埃及记》,他们彼此没有说话,没有期待下一个迦南。应许之地淌着奶与蜜。基督教形式的社会主义赠予Deconstructivism一张千禧年书签,天上的国度、上帝亲自治理的国度。上一趟列车到来时还有人质疑凡子怀着原罪等不到那天,但事实证明上帝比人早一百年死。

 他觉得他可以说话;我们也确信他可以说。雪已被融化,再没有什么东西阻碍人们听见声音。列车很长、前后仿佛都无尽头,车窗中间灰色的那一截杵立唯一的坐椅,因为他是唯一活到新千年的主义,头戴丹麦作家之期许。表象的活。他要致感谢词,他觉得他可以说:今天,是一九七九年。他可以说:语言要超越和取消它自己。[38]他可以说:所指之物最终能够在它在场的光焰中闪亮出现。[39]他可以说:我们永远都不可能远离虚无主义,因为这样的远离本身就已被虚无主义捕捉在手了。[40]他甚至还可以说:并没有什么后现代性,前者本就是现代性之子。

  

  
 “就这样吧,”他抽泣道,“就这样吧。”

 



  Deconstructivism哽咽着走上车厢。他把脸贴在渐渐温暖的窗玻璃上,水泥抹得羊毛地毯腌臢不堪。二十世纪缩成灰色,他发现颜色也有其话语,而灰色定是最为沉默寡言。Nihilism在车旁对他挥手致意。手指向左,向右,再向左。流浪者望着对方灰蒙蒙的眼睛,列车极缓的加速,像被抛入激流。他看天空,从他还是个孩子时就看天空,通天之塔也有它反叛的罪名。但虚无主义也无法不被归属至解构。Deconstructivism看天空,直到通天的巴别湮没在时间尽头的尘埃里。

  

  

  

  

  

  





  -THE END-








  





Deconstructivism
解构主义

在场的构成:从虚无主义已呈现的一百年历史出现以来,没有任何一个时期会被光天化日抬到阳光下。但有人在光的那一面替前者承受,即解构主义。以至于像是维尼的撒旦:忧郁、纤弱而充满着反抗之激情。德里达对整个在场的形而上学大喊:“要把人从逻各斯的魔爪下解救出来。”北美的耶鲁学派找到了插手的机会,开始抽着香烟解构自身。他会因为杀人是否被批准而去考虑是否要杀人。理想主义者和虚无主义者会分毫不差的踏着笛卡尔的小路进而怀疑在场的一切,[41]而他不曾怀疑也不曾相信。一个以反叛为中心的伊凡·卡拉马佐夫。与此同时他不得不陷入萨德与卡普兰的绝境,游戏被赞美,逆反被信仰,最终反抗将无法对任何事物说“不”。[42]终究到底这是一个文本家,然而我们知道这一非批判性接受是可悲的。克罗斯比深谙英美分析派传统后确信后现代世界会反讽的终结于它的对立面,即教条主义。[43]他会死于僵化;他知道彻底而完全的解构会疯狂的频临死之深渊,因而对这种终结满怀期盼。虚无而空泛的期盼。


不在场的构成:以上任何定义都无法说明解构。[45]


艺术:断裂而畸形。他最喜爱肉欲的木门,白蚂蚁形状。

  


一一“解构本身也成了寄生虫,
         时刻从人类思想中取食。”[46]

















一、解构 : 此处使用的解构【Deconstruction】皆为广义解构,在这一称呼下的其它名号还包括文本主义【textualism】后现代主义【postmodernism】新实用主义【neo-pragmatism】反基础主义【anti-foundaitionalism】和新历史主义【new historicism】等







二、关于形而上学与虚无主义的相互寄生关系的比喻来自希利斯·米勒【Hillis Miller】在其论文《解构研究》中发表的观点。米勒撰写该论文的原本目的是替解构主义摆脱虚无主义指控。他认为“解构既不是虚无主义,也不是形而上学,而只是解释。它通过文本细读,来请算虚无主义中形而上学的相关性,或形而上学中虚无主义的相关性。”这与他上一篇论文的论点相符。在那篇论文中,米勒先是承认了公众眼里解构是什么样子,“虚无主义……已经不可避免的成为了解构的标签。”但他最后还是给予了公众一个看似妥协的反击:“解构不是虚无主义,它只是认同一种虚无主义,后者既是现实存在,又是人类反思不可避免的内在成份。如果解构主义者是虚无主义者,那么我们都是虚无主义者。”







三、寄生性 : 解构主义争议极大的另一个原因在于解构的寄生性极强。虽然米勒的论文让解构主义因二者皆非而避免了虚无主义指控,但凯伦·L·卡尔在《虚无主义的平庸化》一书中不无嘲讽的写道:“无疑,这样一来,一个有趣但无意识的结果就出现了。……不是以上二者谁作为谁的寄生,而是解构本身就变为了寄生虫。”







四、延异 : 由德里达【 Derrida 】改动了字母的法语单词,用于说明由于符号作用处在永恒的变更之中,新意义因不断产生而失去了永久性,从而达到意义的无限延期。德里达赞美游戏,证明一切事物都不具有自我统一性,仅存于“由符号的相互游戏而产生的意义或意义群所遗留的痕迹内”。







五、大小写真理 : 罗蒂【Routy】的基础消解方式解决了存在主义者“笛卡尔式的焦虑”。凯伦记述道,“罗蒂承认,这个世界缺乏任何我们可向之求得的意义和终极理由的根本基础或创造者。”但是罗蒂的反应和《解构疗法》中后现代主义者们的劝慰一样:“于是,因为知道我们没有资格为从未拥有的东西失去而悲伤,我们获得了解放。”他认为一切意义都存在于人类自己所构建的体系中。他在《偶然性、嘲讽与团结》中这么写:“我们信仰体系的偶然性特征可以被反思性的心灵接受……一种全新的共同体感受。”一切所传播的真理【truth】都受历史条件制约,而非代表客观价值的旧真理【Truth】。







六、“正义不可解构” : 类似于存在主义的责任法庭,该原则也是作为最后的道德规范而书面的存在。






七、固化 : 共同体在后现代世界中流动性停滞,对虚无主义的非批判性接受反映了一种不断增长的无能——无能于批评和改变现存思想的结构。从而只能不断求助于历史主义、矛盾性主张及低于他者的经验主义式信仰确立。






八、主观性圆环 : 对虚无主义的批判性接受会导致存在主义式的悲剧,即必须寻求确定性以防止个体化世界的崩溃。“克尔凯敦尔跳入了他的上帝等待以久的双臂;加缪在理想化的乌托邦内找寻自由;无神论的存在主义者萨特投入马/克/思主义以求逃离。就连海德格尔,坚决不承认自己是存在主义者的海德格尔,都试图以一种关于存在【being】的神秘主义来慰藉自己。”(《虚无主义研究》,1989)




  

  

 

  
  

  

  

  

 

  

  
  

  

 

(≧∇≦)我终于废话完辣!【不】


浪漫主义
Romanticism

—— You're losing beauty, losing faith.

   “我将人类的灵魂比做遗弃在荒岛上的渔夫,象征拜伦的三层云飞跃在桅杆。最底层是浓郁的英格兰风味:温柔、真挚、爱。柯尔律治平淡无奇的知解力,他那绝对真理给十九世纪初铺满地皮草。然后成为马赛,成为断头台,成为钟楼与巴士底狱。因此我称我是反叛的。古典的完满内人们失去了活在当下的能力。人之美体现于他的不完满,我会爱敲钟人,也会亲吻军官;但我不爱他们促为完满后的个体。理想之下人会像喷泉、火山、轻灵的风,大善大恶色泽鲜明,叫人喜欢。反叛者的血化为玫瑰,死亡的形体乌有了,是雪莱的两口小棺材。于是后现代世界中他们问我,雨果隔多长时间会洗一次胡子。”



……………………………………………………………………
再次懒得加注释了【】
本体是红色头发,P1因为色调改灰了(
【前现代组的标准蓝眼睛(???)和过渡期的(伪)古典主义
【P2附赠速成胡言乱语小短漫

焚书的乐趣【误】

Nihilism was just repeating the Deconstruction: tearing up the envelope, picking up the letter with two fingers, throwing a thick wad of paper into the fire. Writing paper in the flame struggle scattered, starting from the tail to become coke gray, gray butterfly general flapping, like the ruins of ancient civilization. He picked up the nearest one, and shook out seven or eight fat words. The followers show him the most pious fragmentary text, the connection between the sentence is like a gossamer, without a disease moan and blockage is about to receive the proof of beauty. Nihilism had been tearing the letter in two at a tremendous speed, the letters melting in the tongue of fire, and rolling up the blood pumped twenty centimetres wide. His thin figure looked thinner in the light of the fire. The flame elongated his shadow. The Deconstruction was re-sealed and wrapped around a mimeograph paper, and the heat of fire kept its shadows clustered in a cool corner. People die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He was like clay, as if the blow would break, and Karl barth broke his god with his own hands, and then fell to his knees before the clattering of his bones and sobbed.

天国


  先前是八点,就在不久前。但他听到钟声响起,格外低沉、闷声闷气。这使得窄小的木质钟匣内部仿佛深远广阔,无边界的灰从铁艺指针咔嚓扫过的每一格刻度中溢流而出。那钟声带着无穷的颤音共振他的内脏,属于两昼夜交界的十二点拥紧时针,油漆簌簌剥落。无任何声息。芒奇透过老式木钟背后宽广平滑的玻璃望见火光。渺茫灼热的太阳。
  先生,他鼓起勇气开口了,先生,您看窗外。
  约瑟夫·门格勒从桌子前起身,冬青迷离婆娑的身影在窗前沙沙舞动。枝叶抽象空洞,形似乱麻,被树所玷污。光碎裂的小块抽搐,填满了家具以计数时间。那双棕眼睛在玻璃上停留片刻后将目光投向荒凉空旷的远方,铁路侧线处的标志性山坡像一条狗似的踡缩。
  先生,您看到火了吗?他说,突然感觉那火光几乎要把他呛出眼泪。他短促的咳嗽,面前粉尘飞舞。您……咳。抱歉。我知道您和那边的火不一样。那边的火是用来烧尸体的,烧到满身油污。我居然能这么顺畅的——这么平静——把它说出来。

  是白桦林,火住在白桦林里。它的唐·乔凡尼都已经按顺序敲过刀叉,等着一些三月紫罗兰把火点着呢。

  他说,是呀。曾经奥斯维辛拥有绵延数千英里的灯火,富人们把皮裘褪下,又有羔羊为城的灯。他隔着布料轻轻触碰对方的胳膊,他诚惶诚恐,于内心深处以金色涂料描绘出信徒正拜见神明。它覆盖着,很薄一层,通过指腹能按压到底层深绿且厚重的军装。先生,他说,先生,只有您能当我的朋友了。我不想以火比喻您,那边的火负责吞食尸油,瞭望塔的光芒下藏了机枪,先生。您的良心是清白的。

  您值得我尊敬。
  这是坏习惯——会把人给惯坏的。

  您值得我尊敬,他固执的说,我需要您——您的良心是清白的,先生。我需要光。当桦树的叶子上开始浮动光斑时,我就可以知道现在具体是什么时候,先生。他说。每次他试图看清那些飘忽不定的光是否落在叶脉周围的一个粗糙的位置,它们便很快的被水而稀释。它闻到了。它看到了。桦树是一种在腐烂的生命,无声的成长,无声的抽芽,但是有声的沤烂发黑。它的树皮是白垩状,据说很苦。最先了解桦树苦涩的人大抵十分饥饿。维京远古时代的祖辈手持刀子剥鱼皮,光滑无鳞,适合流出腥味脂肪。吃鲸鱼是能够理解。所以桦树的叶片依旧湿淋淋的没有光。我不能理解吃桦树以至于尝出苦味的行为,没有光。光斑是从放帽子的架桥边上射进来的,很阴冷的一小束,白垩拌生石灰色,可以称为桦树皮的亲戚。他就从中间的砖石缝边望出去,黑暗中柏林在念叨忠诚者的名字。或者说它其实在念叨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他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可能一直都听不清它想讲什么,比如你可能   他一句也说不出了  会认为它只是在讲一些含糊的像领袖今早吃了什么诸如此类的话,而某天突然听出那是人名。从孤寂而漫长的光影浮现到它伸为短粗的一竖,很有可能在这之间便明白了,先生。是它的颜色,是吗?
  浸泡在光斑中的门:古老,森严。然后他们敲打古老森严的门。随后他就和其它人一样戴上黑领子。他们把它叫做世界的肛门。光斑又延长了一截,连续不断的颤动。颤动,连续不断。变成间歇性。真的像透过水银和水这样的东西观察光斑。原因为有人在敲门。我伸手去够那片光,门开了。它被淹没。 橙色的光斑,水淋淋的火苗。油污遍身的火苗。在桦树叶片中遮遮掩掩的、懦弱的火苗。窗户边,一株冬青。白桦盘虬于尸肥深处。遮天蔽日,那些桦树遮挡了太阳。可是桦树与光明同行,而冬青披头散发,树枝掩面,在哀哀抽泣。没有人在乎白桦如何扎根,先生。奥斯维辛生于白桦,长于白桦,人们说要有光,白桦的木质与肿胀的人体一齐把光赋予。那是普罗米修斯。

  所以说白桦林的良心是什么样的?

  白桦树的良心。他思量着。白桦树林。(她湿润的鼻息喷吐在我脸上,黑暗中她蓬头垢面,十指化作深色软芯铅笔。我们臭气熏天,叭儿狗似的在黄泥中拼命蹦跳。她呵出的气冰凉一片我的鼻子则被抹白又冰又凉挂满汗霜。砍掉它!砍掉它!她抓好斧头臂膀,白桦的断口处喷涌出上万火星。我们砍断了它的动脉。她说。)他把脸贴上玻璃窗,子宫内壁般幽深黑暗。狭长广阔。在技术还不发达的年代,他聆听着秒针沙哑短促的蹄声轻声道,在技术还不发达的日子里,他们挖出五十二英尺长的壕沟,酱色泥土。妇女股间凝结发污的经血,男子的衣衫与肌肤间以粪便填充。三万六千七百五十具未遭剃发的骸骨横亘于比克瑙铁灰的、深黛的边界。白桦纵横交错的根须穿插在尸骨之上,有的扎入小腹、有的贯透口腔。以忠诚腐烂,以忠诚来奉献营养。白桦树吮吸尸体汁液,恍如野地里的狐狸舔舐变质的牛乳。白桦刷刷相和,成群结队,行进在不灭的火与不死的虫之中。在无边际的幽暗内向光的对立面行进,湖面上开了水仙花。但是白桦无罪,先生。白桦的良心是清白的。
  是吗?它是您的朋友吗?先生,白桦是您的朋友吧。(他低下头看了看挂在胸前的白色硬纸牌,确认道,是的。由于这个动作,使得原本肯定回答的确认对象似乎变成了确认他的名字是否属实。好吧,那就确认吧。五个罗马尼亚体字母,每个间距相等。M——U——N——C——H.他拼完了。)先生,有个囚犯来看望另一个,隔着蜡烛粗细的铁栅栏。那囚犯诚恳,脸上现出痛苦与担忧的神色,手紧紧攥着栏杆。以前我对囚犯说日安,现在囚犯对我说日安,同样尊重,同样讽刺。罗马尼亚体足够清爽,,而哥特体就开始模糊不清。他胸前的纸牌晃晃悠悠,仿若正游街示众。每当他抬胳膊手肘就戳到那纸牌(或者说纸牌戳到他)那囚犯剥下了条纹衣服,但令人感觉惭愧的是即使囚犯正穿着件寻常的灰夹克 ,依旧有洗不掉的蓝白条纹印在面前那具精瘦的躯体表面,并且将永远的印下去。永不磨灭。
先生,那扁平的铁轨以沙石为床,您屏住呼吸,听听,铁皮火车正嚎啕着辗过一片冗杂呢。铁窗外,走廊亮起昏黄的灯。是吗?它是您的朋友吗?我有些没完没了的,大概会使您心烦。(我不擅长打发时间,他这么想。也是在为自己不断的重复回忆预审法官的话找理由。其实法官讲话声音并不很大,之所以尖锐可能源于他在这两个句子里都不时夹杂了细小的颤音。是吗——可怜的先生——他是吗——当然!芒奇发现自己有点饿,他忙不佚的坐下,挥手赶走只绿头苍蝇。香肠没得热了,凑合下冷着吃味道也行,况且一吃热香肠我就想喝啤酒。他撕下香肠头丢进嘴里,咬筋支棱在皮肤。)
  他停了一会,像是在等什么回答。(他把整个心思投在嘴里正嚼着的香肠头上,又冷又硬,干燥坚韧如马皮。那是给雪橇狗吃的。这令他嚼起来很费力,用臼齿磨碎自己的脑子、预审法官那问话与及一磅十五马克的冻马皮。他嚼着满口德语单词。)

  好吧,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敢担保自己没有讲错一点,先生。他说。但当自己随口一提的玩笑被给予肯定后,我当然得开始真真切切的怀疑起自己来。没有光呀,先生。它太陌生;他太陌生;它太陌生;他太陌生。曾经甲壳虫汽车在傍晚公路上柔和的光晕中穿梭,远处的吉卜赛屋子,房顶黯淡无光。残破的顶棚浸润于苍茫的暮色之内,要把质感如冰的天光搅拌匀整、抹上奶酪。它们吹拂过白桦,由叶片翻涌而引起涛涛林浪。深灰色甲壳虫碾着现代性一览无余的前方,应和那树叶哗哗一路高歌猛进,冲击着有了陌生脸庞但依旧可人的景物第三遍拉响奏鸣。吉卜赛人,我是厌恶的。先生,您看,看看窗外。火光里它们都在扭曲。现代性的梅毒寄生在法国人的词体内。您闻到了吗?是白桦树皮带药香的苦味通过开了2/5大小的窗玻璃侵袭了那狭窄的地盘,感到树浓郁的味道像一个女人用双臂勾了对方的脖颈,将火热的唇瓣贴在短短的小胡子上。为什么我说白桦无罪,您应当明白的。它们吸了腐水,这是死亡——那又是绝对的新生。
  老实说,这真叫我为难。他叹口气道,扭头望向窗外疾驰而过且遍身抽搐的桦树,路上还是密密麻麻种满白桦,普遍极了,因为这些树好活。  

  你还知道些什么?

  这当然叫我为难,他接着说,在一九四五年,我是唯一的被判无罪者。我不清楚您的感受该是怎样的。可惜我们没时间了,至少您不会再有。这么久以来,询问者都是我,但今天是否可以——我是说,您可以听我讲讲么?我有这么一种感觉,我是过去的人。我们,作为‘他们中的一个’的我们(当然不是指您)也是一直是过去的人。作为过去的人,我的头脑、我的思维、我的一呼一吸都饱含腐朽味儿。而其它人做为新的人,大可以上帝的旁观方式,以超然的愉悦进行批判。我欢迎这种批判,我的良知要求我欢迎这种批判,就和我的良知同样命令我保持绝对缄默相似。可是有些东西却叫良知没法挡住——比方说这厌恶。这懊丧。我们无论怎样尽力,怎样想去超越这限制,还得被一耳光狠狠甩回来,无论如何坦诚……!终归属于自导自演的滑稽戏。新的人便根据诸如此类的坦诚写一篇用于警示的论文,或是一本著作——倘若运气好,就成为一个新的论题,无论如何坦诚!
 

  他鼻子刺麻着,被十一月的冷风揩得像一大块秸油。他坐在余温犹存的皮质座椅上,长久的听自己身下那庞然大物刹好脚步。他以长久而细致的、专注度高于车还在前行时的认真劲,听这座营地的心脏是怎样趋于沉寂,从喉口吐出最后一声带颤音的叹息。(甲壳虫。小甲壳虫。他想。你这整了容的格里高尔·萨姆沙。小甲壳虫的头也要沉下去,露出汗涔涔的发动机制冷剂。一只苍蝇停在温热的发动机盖上。) 
  我猜测——如果运气好的话——我刚刚的话会再次成为值得学术探讨的一个什么论点;我不想费劲去猜他们该怎么分析。白桦药香味十足的叶子簇拥在灰甲壳虫边,它细长繁茂的剪影使他的车斑驳陆离,黑灰相间,像是用炭笔划上去的道道痕迹。先生,在我八十四岁生日的那个下午,我醒来时额头正靠着抹了石灰的窗台。生铁一般冰凉硬挺。一只苍蝇正落在我额前五码左右。它嗡嗡直鸣,双翼薄脆发黄,小腹形如鲍壳。后脚沾染上石灰的尘粉了,白脚苍蝇。小白脚苍蝇。因我呼吸而掀动的风暴在漫天飞舞,那细颗粒疙疙瘩瘩,是千万只隐于其中的白色蝇类于这块被人类鼻息搅拌发烫的空气间肆意而行。这烟雾萦绕那只飞虫,指甲盖大小的身体在白烟干扰之下时而瘦小时而臃肿。于是它慢慢扩大、扩大。它的呼吸,它的血液像海洋温柔安恬的潮汐,而地中海没有潮汐。是在依靠一只白脚苍蝇提醒我我的过去也会慢慢支离破碎。噢,耶稣啊,它个好信使,达到目的啦。它知道要有光。如果有人从窗外看入他们大概会认为我死了,至少是半死不活了。因为有一只很大的苍蝇正顺着一名歪着头的老人那长了老人斑的鼻头缓缓向上爬,并且老人大睁的眼睛一动也不动。(我不敢眨眼,害怕它被吓跑)这种状态很好,我喜欢这种状态。只有在酒后(我当时是喝酒了么?)独处时配合着苍蝇慢慢顺着我出了油的皮肤爬行时才拥有。一度拥有。所以我就能够感觉到我的过去在某些阴霾中的角落呼唤我的声音,那样大声,足以引起皮肤震颤。这种状态很好。先生,您可以试试。
  我看见两个男人的影子从几十年前昏黄的、铅灰色的断层里开始晃动。一个死了,另一个半死不活。有个牛虻大小的绿头苍蝇,满身细腿,正向上爬。我可以看见,包括西蒙·科恩收集的三打啤酒,我们喝着啤酒扯起了被燥热空气所凌辱的喉咙吼叫。他,一个小阔佬。西蒙喜欢我这么叫他。那些啤酒、那些啤酒从泛着香味变为了被死人指甲所掩埋。其中一个男人转过身子,他的脸映着电影院蓝光所勾勒的轮廓。我怀着无感情的感情看那两个男人,没有老西蒙的位置。转过身来的人身后一抹微弱的牡蛎汁水似的黑影斜斜的映在天花板上。我知道我的过去在挥舞帕子叫唤了,在这充斥着刺鼻石灰味的下午,融汇于一个八旬老人逐渐干燥的眼球表面。先生,就是这样,这么回事儿。(他咬着嘴唇站在那里,感觉有点儿无所适从。一个人越想去计算手和脚该怎样放才最自然时却会适得其反的显得最不自然。最终他还是决定双手抓紧毡帽,既给手找到了活干,又不会太奇怪。天空里的云垂下它胖大柔软的腹部,泡肿的河狸般在由鱼眼的乳白织就的河内浮沉。它们的丝。它们昆虫似的丝。无数的半透明的丝线,是仅剩了选择缄默的权力?周围的同样漂浮在他身边的人们,白发散乱或整齐,也如空中的积雨云一般蓬松。眼窝深陷,有些就这样永远的深下去,叫人想起大地上的坑洞,鸦羽一样满是沉沉的黑。嘴唇也干瘪,他隐藏在花白眉毛下略带浑浊的棕眼睛愣愣的望着老人们(他也是呀!)戴了假牙抑或不戴假牙的同样枯萎的嘴,挣动着、在发出声音:
一一就是他……!
一一我们的朋友,不是他们中的一个。
一一这是好人哪,这是…… )
  先生,掖起大衣领子吧,风大了。他说。(手指仍紧紧扣住毡帽,仿佛连为一体了。)当时也有一阵风所带来的噼里啪啦声,扩散在清冷粘稠的空气中,捶打也能够啪啦响的耳膜。埃娃一脸严肃的缓步向前,身着宝蓝色女式绒衣,手中捏了那以色列旗帜配色的纸张——伴随不中断的噼啪声的纸张——走来。我则带上隶属无罪者的矜持脱下手套,等待又一份无罪声明的到来。黑洞洞的眼睛,相似的眼睛。当她们还是孩子时就无法轻易将她们分清,如今面对那些光靠骨架支撑的、松懈衰疲的肉体,难度自然更上一层。营房的木头,铁丝横贯过边界。我试图表达的意思并非指您和我,但埃娃看上去理解错了,这小家伙!她的两腮皮肉干燥,眼眶在十一月的冷风切割下肿得通红。没有人了解他,埃娃灰蓝的眼瞳内似乎映照着她本人轻轻开合的双唇。荒凉之地,我们并肩走过巨大的铁质标语,棕红且尚未清理的锈填在营地巨大而冰冷的旮旯角。 僵硬、沉重的步伐影子般跟随在埃娃身后。(他手中那蓝纸再次被风吹开,响彻着比风吹旗帜要清脆得多的啪啦啦声。这是哪种性质的跟随——这是跟随者么?他想象得到,无数垂死的羔羊眼睛正以他们的庄严和凝重向死去的比克瑙远望。芒奇先生把毡帽安置好,一种无可名状的感伤在那白桦的林涛声中咆哮。他想这张纸可以再印上很多人的名字至少可以再印上一个。只能想想。)

  我想我会理解,白桦林也不见了。芒奇,拣重点讲,后来怎样了?

   一只手拽住栏杆一只手在前方做无意义的开路工作确实很难。他说。像樵夫砍柴,毫无章法的乱砸一通。人,人,人。无关紧要的人。为那几个臭钱甘愿来十七层挤人堆的人。(他能看到,在这么多热气腾腾、发着汗的肉身中不乏坚硬光滑的相机镜头)前方高悬惨白的一盛射灯,光束刺眼,把平展的玻璃柜台照得锃亮。(七十年代,芒奇先生也曾买过一份时代周刊。封在塑料膜内,边缘是裁纸刀的平整切口。他长久的望着封面一个小老头儿的照片:蓄着灰白胡子,一顶驼色卷边帽,衣领层层叠叠向外翻起。像个衣服架子,那长而厚实且沉重的帽子挡住天光,打下一片狭长潮湿的阴影。他无法从照片上 —— 极低像素的——看出任何东西。)在帽檐处畏缩着的那眼睛平平坦坦,喷了水雾般模糊不清。一张褶皱遍布的脸。实际上那骨头(他只看见了头骨,后来才知道一共挖出了有三百零四块之多)小的可怜。看上去卑怯,廉价,挂着副任何骷髅都该挂着的阴惨惨的笑。他无法确定那是否是一种笑,总之龇牙咧嘴,毕竟皮肉皆荡然无存。安放在——准确点说,是悬挂在——正方形的洁白展板正中,周围印三种语言;英语一种,德语一种,还有一种他不大认识,估摸着是拉丁文。天大的玩笑!天大的玩笑,先生!他们的意思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这叫人作呕的骷髅头?这处处发黑,还积了黄垢的死人脑袋——您也是这个意思么?我当时想找人问问,一个记者也行。把他们那该死的一点用处没有的相机摔在地板,问他。问他。问他说你难道不清楚这他娘的只是个政府逗咱们这些普罗大众的玩笑话而你居然还拿相机在这浪费胶卷来满足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只有骷髅那空洞无物的眼窝深处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磷火,混着墨黑色倒在射灯背面)。
  不去看骷髅头,于是只有标签可看。他说。还有五本棕色皮面的厚日记等人拍卖。(它们在他的视野内突然消失了,又显现了。)标签没用标签纸,是剪下打印好的文档后用透明胶带贴好的。蓝色圆珠笔,数字打得巨大,侵袭印刷体之领地。当展台内的骨头碎片们还是人的时候这种打数字方式就一直被人们所诟病,由其是被展台内的骨头们所诟病。他想。头骨在他眼中渐渐融为一片无颜色的水,又像骨胶,似乎那整个头骨都剔透起一种夺目的光芒。再去看时,它又萎缩成两个拳头大小,青灰的火焰从它的牙齿与鼻洞喷涌而出。
  也许是,也许不是。他说。
  他费力的撑起把摁在玻璃上的小臂,他严肃的审查自己微微发红并有些扭曲的手腕。也许是,也许不是。他终于集中精力去观察被长枪似的桦树簇拥的角落;他决心要问问。先生,这只不过因先前人群对欺凌而有点儿力不从心罢了。除此之外,一切顺利。他感觉自己被人流汇聚出的海洋淹至脖颈, 人们嘶嘶叫着的热气也卡住了他的下巴。还真有几分像在地中海浅滩把头以下的部位全淹没的样子,况且水亦同样温热。他刚讲到这里,那热气便如凋零的花朵一般死去了。



  先生,他说,如您所见,奥斯维辛被解构了。这一次的解构与再建构距上一次只隔了一天零五小时四十分钟二十八秒。我很抱歉,先生,第三百六十四次我还是没能成功。这是个会让人觉得有希望的数字,先生。还差一次就是一年的天数,因此对下一次的建构报有令人悲哀却无法避免的希望。还有二十秒……您去不了天国,这一次您又将要被解构了。我很报歉,先生,我真的很报歉。

先生,您是我的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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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上次东江的点文!
原本结构是很正常的,后面懒了【什么】就重排了一下顺序直接凑数了budui
@东江。永远支持生物医学体系!

我只是拿一年前的东西试一试老福特滤镜///

弑父| Убиство оца  


   罗尔夫·门格勒被汗水浸透的头发、他弯腰的身影落在车窗铁灰色橡胶粒的头顶。是车窗,老年人发黄松动的横排牙齿。他的衬衣嚼着汗液质感的甜点心。我只带了一件,我真是个傻瓜。现在去哪儿洗一把?我只带了一件。滚动的太阳,巨大而灼热的太阳直刺他那双棕灰眼珠。我只带了一件,刚刚一个小农场主过来,他不止一件。外罩棉麻布大衫,包甘蔗。扯来穿上不错,干爽又舒适。他想。
  他结实丰满的嘴唇在镶嵌尘埃的空气里抿了一下。二十年来罗尔夫从未见过父亲,他的脸,他的头发,他的四肢,他的还未被阳光温暖的骨头。嶙峋不堪,鬼怪形象。广场上水洗一般鲜亮的旗,跌落到尘埃中去,将七十七次呼啦声先从所有的生者扬到所有的死者,再自所有的死者扬到所有的生者。铁皮外壳,这车缺少门牙;左眼下方保险杆子瘪上半截。沃尔夫莱刮得乌油油、毛刺刺的后脑勺在太阳下闪烁着。用薄锡皮剪成的纸人儿,他想。噢唷!了不得。您听说过吧,报上都写着呢。读不读报?报纸是轰炸思维的好武器,铅粉字、喷印字。发烫,散点新鲜油墨味儿。罗尔夫伸手拢拢爬山虎般的鬈发。天啦,湿得不成样。读不读报?他不读,我读。金茨堡人二十年来带上种开始腐烂的骄傲,大家都爱这骄傲,做成黄铜子弹塞满皮夹。代价当然是有:我必须爱他。血管里的血,相同的血,一模一样的,日日夜夜喷涌的滚烫粘稠的血。  

 他摇下车窗,再打开车门。沃尔夫莱又依次把所有车窗关上。罗尔夫的眼睛接收到很是凄凉的土黄色房屋,院落里涌着悲哀的尘浪。

一一Liliata rutium.  
      Turma circumdet.  
      Iubilantium te virginum.   

  可以向交叉着青石板的小路间迈步,走了两步。沉溺在干燥空气内的鼻腔被吸去了水分,罗尔夫抽抽鼻子,他揉搓着鼻尖,指腹周围粘满油汗。一种不是爱情的痛苦在他心里升腾胀大。过早的事情,让所有老家伙们都明白门风衰败:他们。而他们所有人都穿好紧巴巴的锻子外衫,眼睛像克多罗蛛圆滚闪亮,佩带颓败感与傲气制成的弹夹,要逼我跪下去。一杯凉丝丝的柠檬汁下肚,啊,好一点了。可不是嘛。
  这个门吗?那个?是了!是了!灰的。
  远远的小山头一样分成五格的门在他眼睛里抖动。木门咔咔嚓嚓。不怕,这不带锁头。镇上不建教堂。可是这里有教堂对就是那个小破屋子十字架破碎的不成样了她的金色头发在汉堡清晨的空气中飞舞着还有点凉呢河水拍打她的腰身粘着衣服和上面的曲线背后是教堂的钟十个人一齐大叫大喊我说捞面党旗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是想见见可是他早没影了他失踪了在俄国在俄国她的疲软无力的手指、满是河水的手指搭在我肩膀上。我说他死了我不知道钟还在响十个人一齐都该死的大叫大喊我该怎么在开门前呼唤母亲母亲啊。他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他数了三下,无论如何都数不到第四下。我在数敲门声。巴西孤寂漫长的平原尽头,那带凉气的、格外可爱的小合金欢。他看到一朵云过来,挡住太阳,然后自身融成糖浆。

一一Liliata rutium.  
       Turma circumdet.
       Iubilantium te virginum.  

  影子来开的门。罗尔夫感觉自己的心堕落到一个温暖又舒适的角落了。父亲是个影子。祷文念的太快,您说对吗?父亲是个影子。一个肮脏、矮小、卑微、无法定义的影子。老校长式的古板,他的细纹布外衣干干净净,灰白的头发往后梳,像尼采一样蓄了海狸胡子。海狸胡子!我的Uebermensch呀,您可别拿正眼瞧我。一身汗臭,头发凝成块。这衬衣不行了,如果它是拿纸糊的它现在早该烂透了。剥皮是一门技术,从里到外,把滑溜溜的赤裸肉身提出来。他也拥抱父亲,很笨拙的。并不是所有笨拙的拥抱都在拥抱世界。 他的眼睛里还残存着大众汽车的油烟与房子外头腻味的太阳。
  律师,罗尔夫·门格勒,律师。可能他出生时窗上正摆着红天竺葵。父亲的衰老并没有阻止他是父亲。罗尔夫在通霄达旦的争论中看见父亲坐在房间尽头的朗戈椅子上(他坐的是一把掉色的海绵椅子)好像对他暗示着什么。父亲背后的十七英寸黑白电视,屏幕臌胀胀的,他心里的那个东西也臌胀胀的。他发现那双棕眼睛,狡黠的,带有一种开玩笑意味的棕眼睛。像是先前那眼睛被藏了起来,直到他到来那双眼睛才从小盒子里头被释放。不是一个身处亚热带、在闷热潮湿的蚊虫间迅速衰老的人该有的眼睛。他认为自己该是眼花了。下飞机前吃的两块无花果饼干的树叶子味又从罗尔夫的肠胃中一股一股的涌向喉头。不对劲,它们早该被消化掉才好。远处凝固在暮色中的巴西山头,萦绕着粗犷的气息。芒果菠萝甜到牙齿上挂糖晶,那旷野的苍凉地平线,以它的合金欢发顶呼唤千百次死的名。它说:呜——呜哩哇呀。是父亲被艾德斯坦的巴拉圭手枪击中前胸,又头朝下泡在水里而发出的声音。你不知道你不应该有这种眼神吗?我,我是怜悯者。我刚在全里约热内卢最豪华的酒店住了一晚上。你是一个被罪恶缠身的人,你是一个被罪恶缠身的人。这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世界给予我的残酷性。你不知道你不该有这种眼神吗?但是他没有说。桌面咔啦一声,像开裂的船只桅杆。向死亡求爱。永恒的巴西山头边缘的暮色,今他感觉格外性感可亲的剪影是几座巴西人瘦弱的坟墓。

一一Il croit?
一一Mon Pere,oui.

   他看见了父亲那眼神。他从那眼神里读出了一丝孩子气。争论不休。他的耳朵像浮在了液体上,空荡荡的被挖走了一块。父亲厚重却同样整齐的胡须下嘴唇停止了翕动,棕色的、此刻带有罕见的狡黠的眼睛盯着罗尔夫,不断的盯着他。我的脸一定像橡皮似的凹陷了。他伸手到脸上,想试图抓住一块融化了的鼻子或额头。他只抓住满手的汗。

一一你准备行动了吗?你还没准备好?
一一我从没想过准备些什么。

  他的另一只手攥上报纸,是精心把各类刊物对比,选出最可信的报道粘贴的硬皮剪贴本。

一一你骗不了我,父亲说。你和我很像。一点儿也不错,别的地方你显然的缺少同情心,至少这里你是坦率的。

  罗尔夫没有看那双眼睛。他想反唇相讥说别开玩笑了我就是个鞋店老板的种,他沉默。

一一我准备了,我准备了。他几乎是嚷了出来,我他妈的早准备好了。你这么希望死在自己儿子手上?我想过杀人,可我不能,这是犯罪。
一一我不希望。父亲说。

  但那眼神又总像在期待。无花果饼叫人发晕,罗尔夫再也不想试那种海浪一样轰炸而来的甜。一个匈牙利人从山头永远的——永恒不变的黄昏,光影斑驳的黄昏下走过。他的汗毛林立的小腿在夕阳的噬咬下千疮百孔,光滑柔顺。草棚间拱形的穹顶夹着光斑,粗糙如砂。它在罗尔夫的瞳孔深处游荡,像隔着水面看一块石头,晃晃悠悠,沉到了死里:啊呀!啊呀!这又是哪次?父亲被哈雷尔的子弹贯穿头颅,整个脑袋像新型炸药,血肉四溅。以色列人用红布包着六芒星,跪坐在尸身两侧,高声叫卖。腿!胳膊!脚后跟!第四帝国的纪念品啊,这才不是啥小买卖。他晃悠着在梦境内到达现场,买下一块父亲的眼肉。犹太人用刀子割了,给他放到秤上。而远方,那永恒的暮霭被夜所强暴,罗尔夫从父亲的平房内看不到坟场的剪影。窗纸哗哗,被屋内灯光刺伤的黑暗向更深的夜色中踡伏。

一一我是想杀人,但不是你!我想杀人,但杀的却不是你!我杀过,我已经杀过了。
一一梦,梦并不能代表任何东西。

  报纸一页一页的翻着。父亲稀薄的头发在罗尔夫面前晃动。黑色。那一大块华贵,覆盖油脂的深红自棘刺般的黑灌木深处流出。那,那儿。一块看不见的红。那儿。它是红的,只是被盖住而已。喘息声。

一一这是我的个人……罗尔夫满面通红,吞吞吐吐道,我的个人……个人……
一一你是被词呛住了还是怎么的?父亲用手举着剪贴本,威严的说。我都一清二楚。你这表现不如我当年,说呀,罗尔夫!说出来!  

 他的脖颈猛一震,耳腔内响彻着头骨震荡的空洞回声,却又有点不像,和她用指尖撕碎面包泡入牛奶一个动静。他和她在山坡上互相搀扶,缓缓前进。而父亲在山顶或是山脚。虚无缥缈,父亲只是个影子。

一一您也想过?您……
一一没有用敬词的必要,父亲微笑道。我也想过,我也干了。就在你这个大小的时候。你今年三十三了?看来我没算错。你有这想法多久了?从十几岁起吧。
一一可外祖父之前明明还活着啊!
一一现在早不时兴肉体上的死亡了。是精神的,形而上的,使人感受到整个社会对他的冷漠疏离才算数。一个大乡坤,拿带纹章的印子,咱们是得把印子砸碎的人。那词怎么说来着?反抗。
一一从受害者变成刽子手。意思不错。罗尔夫说。我果然只能当个拘泥肉体的混蛋。
一一三十三年前,我也还是棒小伙子呢。档案袋都用五层厚牛皮纸装着,匝实,接口处绑那种涂了黄圈的胶条。营地初醒,法兰克福的教授们肚里塞满烤小牛肉,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月牙形,掂宝一样掂骨头。干了又干,用裹尸布滚床单。他呀,一个Autontimorumenos人物。老卡尔不懂,总认为导师们夹着珠宝匠那种三层厚的大眼睛在脸上纯粹是为了好玩儿。你明白,卡车上——半死不活——满身是病。就是这样被运来的。  

 他在山坡上和数千万选择了缄默的德国人拉着手朝有着一丝微光的地方走着父亲则向没有光的黑暗坠下。全身僵硬。 

一一你那么干了吗?你做了,我知道你会的。我有证据,我有。他们都说……
一一De mortuis nil nisi bonum!父亲愤恨道,他们?   

  对,对。罗尔夫默念这句拉丁文谚语。De mortuis nil nisi bonum。谈到死人只许说好话。三十二岁的约瑟夫·门格勒,心怀不满的俄狄甫斯找到他的自由。在铁丝网内的老卡尔像被囚禁了的羊羔。会害怕。会恐慌。当然也会寻求庇护。他有一张从博塞特家偷偷弄来的比克瑙照片,拍的是白桦林。一张风景照。林间的烟柱像掺了煤灰的面团正发酵。三十二岁的约瑟夫走在烟柱下,左轮手枪挂在腰部。从营房的这一端走来,另一端就得挺直腰板敬礼。老卡尔躲在儿子的权力身后,阻隔了戴嘴罩的狼狗和高压电网。没有依靠您就什么也不是。知道一个身份不明者擅自走动是什么后果?而且还是个老人?我想想,也许不会太痛。啊!您走您的吧,您这长相可雅利安了。不太对。罗尔夫想。于是骨头被烧掉。像火葬场。骨头倒出来还是成块的,一碰就软下去。分崩离析,灰烬在这儿、那儿、这儿、那儿。融进河水,鱼唇腥臭,粘胶状。那嘴唇吻着灰烬,一会便全吃光。罗尔夫不清楚面对烟柱是谁会先做出这番联想。权当是祖父。毕竟恐惧总能促进人脑子转速快些。
  他记起那首歌了。从进门前就在响,不知是哪里的唱片机。来啊!把指针拨大,喇叭擦亮。来啊!他双眼望着法维利亚斯十五号平房唯一溢光的窗户、坑坑洼洼,泥泞遍地。他哼出了声:

一一Liliata rutium.  
      Turma circumdet.  
      Iubilantium te virginum.     

  父亲因中风而扭曲的手在他面前吃力的捏碎报纸,蚂蚁似的细黑字母从暴起的血管旁跌落。光辉……光辉如百合花。罗尔夫像蟋蟀开合翅膀一样发出这个音,他发现自己在给这段送终祷词配上咏叹调。他一边思考着为什么百合花一定是光辉的比方说就不能够是玫瑰花鸢尾花藓草之流的植物也可以同样光辉,一边想着坟墓。人们在你的坟上走来走去。他的左手边。他伸手去摸,碰到了硬壳子。不,不。他的手开始战栗,再摸一次。一本拉—英词典。

一一实际上我骗了老卡尔,罗尔夫。
一一他怎么了?
一一不是他。实际上我骗了他,我早看过俄狄甫斯的神话。有人说对此要先找一个维京人——啊,你知道维京人吗?换一个也成。我的意思是,太多了,真的太多了!像那样从上而下划开,你见过马鞭。我不清楚俄狄甫斯用的是什么,他们爱用刀,他们爱那一套。因此,罗尔夫……  

 我们的祖辈,手拿剔骨刀子和剥皮工具,鲜血淋漓,白生生的牙齿撕咬脂肪。在这十月中温暖的一天,罗尔夫在汗水中打了个寒战。剔骨刀,锋利闪亮,在趁对方还未反应时鲜血就打着旋儿向后飞扬。亚伯拉罕的刀,俄狄甫斯的刀。一个隶属儿子,一个隶属父亲。 光线惨淡。罗尔夫·门格勒,自由主义者的预审法官,手中沉重的报纸泛金属的光。他摸到字典。一些德产剃须刀零件。还有——还有石蜡那火苗,昏沉困倦。

一一你可以干。当然,我不希望。父亲低声回答。
一一你做了吗?你做了吗?你曾经做过的事,是不是这样的?
一一审判我,你已经晚啦。

  圣保罗机场周围有报社。在此之前他父亲已经死了六次。也许还要更多。    



  巴西的蚊虫绕着罗尔夫耳边叫嚷,他把自己隐没在窗外黑色的影子下。网纹草凹凸不平的叶片刮破他的脚跟,畏畏缩缩,在学谁走路?黑暗,潮水般的黑暗像两个肥胖臀部满口臭气的黑皮肤女人把他的肋骨夹于她们充斥着獾燥的乳沟。破了的窗纸,惨白的窗纸,在这圣保罗蕴含虫鸣冗杂与铃草清香的夜里对罗尔夫坦开胸怀。他看不见它,但他知道它是白的!他看见黑色,但他知道它是白的!父亲蜷缩,蝴蝶幼虫的姿势。父亲蜷缩在砖地板上。他侧耳去听,窗纸拍打他乱发之下的耳廓,碎屑积在皮肤。呼吸。普通的、平静的呼吸。而他自己则像条狗似的喘不过气来。罗尔夫爬到石板路,终于以人样直起身子。被星光填充的天空,光焰万丈,南十字星座散落着比一九七七年更古老,更黯淡的微亮。

一一……您好。他冲手机说道,如同轻声喃喃。
一一有什么事吗?

  对方沙哑的嗓子让罗尔夫皱眉。待到这声音给他的冲击稍弱一点时,他再次小心翼翼的开口:

一一您……您是报社对么?
一一你有什么事?
一一我发现了一个人。
一一是战犯吗?
一一我有说他是战犯吗?

  他脱口而出。三百五十万美元。罗尔夫的嗓子干涩,和对面的接线员相比好不了多少。他想大声说对。他握着报纸的手沁出黏液。他的手指甲顶端翘出汗津津的一块,他想吃了报纸,或者反过来。

一一说话呀!

  他僵硬却无声的点头。父亲的呼吸声。

一一我发现了我和我的父亲!
一一……你在说什么?
一一我发现了我和我的父亲!我发现我们都是人!很神奇,对不对?我发现我们都是人!

  他笑着咳嗽,不明白是因为笑而咳嗽还是因为咳嗽而笑。报纸被染成黑色,直到他不确定自己(黑暗中难道还拥有自己么?)的手上是否还存在那个厚本子。纸页纠葛,粘附在他的皮肉。

一一妈的,玩我呢。对方骂了一句。

  罗尔夫站在合金欢纵横的枝叶之下,想象着树枝慢慢刺透皮肤。他说不清自己是拥有了自由还是抛弃了自由。自由追逐它的猎物,头铐枷锁的卢棱妄想着人天生就为猎者。树叶沙沙,他手中的报纸被黑色中某种不知名的颜料所浸染。一张色彩斑斓的脸,他双眼望着黑暗,嘴张了开来。他想重新拔通号码,叫他们行动,越快越好。
  毙了他吧!毙了我父亲!就在法维利亚斯十五号!
  他一直在思索什么才算“形而上的死”,他也想到了,父亲从未拥有过自由,他就要在他面前把自己鲜活的自由展现给他看。光辉如百合花/圣徒们环绕/高唱圣歌的童女们……你。罗尔夫双手发着抖,要抓住一句临终祷词以求备用。听吧,那合金欢。他的胸脯和腹部抵着树皮,一队红蚂蚁气馁至极,隔排望向被人类汗水所洇湿的木质。他要爱父亲。罗尔夫在星光下瑟瑟发抖,父亲的呼吸声深沉平静,像平静却连绵不断的潮水,涌向他的喉口,涌向他的眼睛,涌向他的头顶。我是清白无罪的。我杀他,才能证明我是清白无罪的。我杀死杀过人的人。我是杀过人的人的儿子。我是清白无罪的。我不能。我是清白无罪的。










  看啊,看那儿。我是清白无罪的人您也是大家都是有谁不这么认为呢您看啊这买卖划算极了到时候又会有谁来收您的骨头呢晚安爸爸我刚刚听了一个好笑话妙极了哦老天我用了敬语您别介意我只是在想我要不要把从您那儿传来的剥皮刀子送给我的儿子呢可惜他不知是想当哈姆雷特还是俄狄甫斯天啊这么说我可不是得守好阿洛斯免得他又对不涂油的不洁之处那么感兴趣不过咱们爷俩还是脱离了性欲动物对吧您为您的自由我为我的我现在站在您旁边我只消放个枕头什么的就完事了嘿三百五十万美元到手然后给小阿洛斯改个名儿叫做以撒还是顺其自然一点的好您也不补补窗户纸都破光了不然您以为我从哪儿爬进的花园里头啊是了我想起笑话了那个蠢货接线员居然不信我们都是个人够有趣吧如果您不是这么人模人样的而是报纸上讲的样子我想我早就成功了吧说真的伊卡洛斯淹死我不同情他但我同情我的自由我必须爱您精神上的形而上学的爱但是肉体一完蛋这些也都没影了呀是我终究是个混蛋您也是大家都是混蛋才不算一种罪呢让我爱您吧爸爸您应当死在二十九岁而我压根不该出生这样门格勒家族的两只黑羊就很棒的消失了而不是永远拿着刀子去等待弑父的机会要我说咱们不如来一场形而上的自杀得了您可千万别听那些法国佬的话去当西西弗斯他们没罪他们不明白他们不知道哦好啦我不该想这么多的总之您的命归您我的命归我就行今晚的风真的很大您会着凉的我还记得二十一年前您带我去阿尔卑斯上滑雪来着唉晚安爸爸祝您好梦可是我是真的还想再滑一次。真的。


    他在床上沉默着,坐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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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得加注释了【






                

    
  



    
  

没有什么是一杯咖啡不能解决的
如果有,那就两杯

【主义拟人】功利主义的迷局与先于存在的选择

  1970年4月8日
  天得黑了。对呀,那条该死的破路。上面都是小血管形状的水沟,踩着就发出咕噜咕噜声。前两天怀特的栗色毛大马,就是他刚选的短鬃英国种,蹄子间的肉被路上一块啤酒玻璃划的稀烂。我还听得见我自己的声音,不要找罗莎。不要找罗莎。说你呢,怀特。我说。别找罗莎。黑夜之中他的马那蹄子踏着庄园石板的响动被切割成一块一块,这对他的马来说是件坏事,对我也不好。然后是马在正门前发出的不像马嘶倒有几分像小狗儿哇哇叫的呻吟。糟糕透顶。他妻子不是医生,整天兴高采烈,让我怀疑她吸了笑气。[1]人长的倒不错:圆润、丰满、透过外衣就可以看到她一对硕长乳房。罗莎不会帮他的马一把,这点我早就能猜到。

   1970年4月10日
  几年不用双管猎枪,磨锈花了我一整块砂纸,弄得满手臭气。老罗莎假如允许从她八十亿美元中抽哪怕一点儿出来,情况就不会这么糟糕:帮忙处理一下怀特的病马。我说用枪崩了它的脑袋吧别拉着一只病怏怏的畜生不放总而言之它也快去见上帝了不是么?那马也很同意我的观点,鼻孔里不断的嘎嘎放气,浊臭不堪。他当然不会懂的,他怎么会懂呢。不过怀特也还没傻到为一只马哭哭啼啼的地步。他去诊所里拿上一堆不知道是吗啡还是什么别的,就着一点水把药喂马吃了。马死的很快,他第三次给马喂水时水顺着马嘴哗哗流了满地。马脖子马眼睛马蹄子都以一种奇特的姿态呈四十五度角向左侧天空歪斜。他没戴硬领,腮帮子刮得乌青,肩膀下夹着件皱巴巴的开襟毛衣愁眉苦脸的问我该怎么办。上帝啊,谁明白该怎么办?不明白的事多了去了,比方说我就不明白他哪儿来的钱买马。
  他那整日快活、有张性感胸脯的妻子正坐在门廊上帮怀特擦药箱,把镀铬的把柄擦个锃亮,即使这和里面装什么价格的药毫无关系。马死了。我告诉她。建议是通知怀特不要再为那死马费感情。我正在给她算市面上一磅冻马肉是多少价钱,她却突然难过起来。她用手抹着脸旁的褐色鬈发,对我说那是只良种马驹,通人性,嚼方糖的时候十分可爱。也许先前是很可爱,但是那马如今嚼不了方糖,整张脸冰冷僵直,还带有一种全洲的猎犬都必然能闻出来的尸体味。我又算了算马骨头,谢天谢地,那是匹骨架巨大的马。
  出花园前老罗莎肥胖壮实的影子很不幸的照在对面墙上,她装满鸽子白肉的肚腩,那样挺立着。圣诞老人的果冻肚皮。我嘱咐怀特按我说的处理死马,他不在行,不知道如何把马肉卖个好价。
“ 就五块钱啊!”他说,“五块钱。”
  双管猎枪没派上用场,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浪费我一整块砂纸,至少它远低于五块。


    Utilitarianism分得清马肉与马骨头,自然也分得清选择或不选择。他极为喜爱的范本所记下的日记给他用防水袋子封在他住所的奶油白五斗柜第三格的里层。他们信仰Utilitarianism,尽管他看上去算不得高尚,但实用性很强。而他以轻蔑、喑哑的目光扫视巴别塔后的世界,让他听到天正在黑,听见解构,从内而外的解构,让那匹马——仿佛原本就不是一个整体的马被解构;听见黑暗中粗重的喘息——可能是人,也可能是马 ——查尔斯就跪坐在灌木丛中, 指挥一张污迹斑驳的马皮向前,灌木深处的黑暗正在把它切割成互不关联的小块。
    Utilitarianism分得清马肉和马骨头。
  “这是我最好的一个范本,”Utilitarianism说,“很明显,从这里已经可以看出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事情。”[2]   
 “是老罗莎?”Existentialism读着最后一行字,字体细长,像是用那种可以写出细体的圆头钢笔写的。那壳子对我而言太轻了谁知道工厂是不是只找了种廉价塑料再喷点彩墨上去呢他想。便宜是真的便宜。


  1970年4月21日
  我问怀特哪种安眠药最好使,他回答只要是够让我睡着的他认为都挺好使。我睡眠不怎样,我想怀特的意思大概是睡眠不好的人用的剂量大吧。上周一的晚上十点左右我路过罗莎的房门(她总爱开着门睡觉)只是轻轻停了一下,她就发出一种好像喉咙里塞满痰液的野兽啃猎物的那类吼叫声。查尔斯!喂,查尔斯!不过她是这么叫的:查——查——查尔斯。只有在这件事我才能够确认我们身上稍微有几滴相同的血。他给了我两盒,其实我更想要上次他喂马吃的东西,畜牲使的剂量比人一定要大。
  第一次试验我想着药效得强点,把十片药全泡到水里,可惜的是水白得和牛奶一样。昨天晚上八点左右我去试下一片药的威力,它确实好用,怀特给了个不错的药,还没多大异味。这样就好办了:先给她吃一片药,再把剩下的一盒都喂进去。先前我想过用刀什么的,地板格也能拆开,足够塞进去一个人。
  睡个一天,叫人变得傻不愣登。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是很爱看夕阳没错,因为它相比周围那些拎着毡帽给胡子打油上蜡的大老爷们可爱的多。按他的说法,我可以养一只狗。狗是可爱,又呜呜叫又露肚皮的,还伸舌头舔你的手,讨人喜欢。老罗莎还有踢狗的癖好。



    Utilitarianism冲日记本点点头,他的神情就和任意一个第一次见到这本本子的人一样,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念。 Utilitarianism的低垂的目光不仅在纸上,还以一种古怪的方式穿过地毯,穿过老式煤油灯,穿过布面的拜伦全集。查尔斯没有干这件事Existentialism想。他没有干他没有他是不会如此的他究竟想做什么谁都懂他想做什么。在煤油灯的摇晃期间Existentialism看见光影的交融处那巴洛克风格的楼房,带有一种荒芜的、甚至衰败着的繁华本质。马嘶的声音,马喘汗的声音,十片白色安眠药片融化在沸水中气泡破碎的声音;如同黑暗中坐在他已经被广泛使用了的名片[3]之下那个读着波伏娃的青年把马烧熟了吃。神色惊恐,抓着剔骨刀和一大片吗啡,这副景像他不太喜欢。
  “我从这时起开始注意查尔斯,”Utilitarianism搅拌一杯苹果茶,竖起糖罐往茶里倒糖,“您大概也听说过那个问题,他这个范本比其它要棒很多。您想想,富有画面感的场景——阴森的巴洛克式房屋、乖戾保守还有着臭脾气的老太婆、满是诱惑力的八十亿美元、贫穷的唯一侄子与他试图去非洲当救世主但被经济所困的医生朋友——查尔斯是功利主义者。 ”
   “只因为他劝那位医生把死马卖掉?”
    Utilitarianism把茶杯厚实的白瓷杯口抵在下巴上,苹果发酵的酸沾在他鼻尖与发梢。他用一只指节无意识的轻轻击打羊毛杯垫,杯垫像一团暴雨下的湿泥般展示着身体间的细小洼洞。“您认为他怎样?”他说。
   “不怎么样,”Existentialism回答,“我惊讶的只是那个小伙子在拥有这样的卑劣想法后还……准备毫无悔意的去执行它。”
   “正义的,而且还高尚。”Utilitarianism迎着对面那双灰眼睛的讶异目光往下讲,“我知道您很难相信。”
  Existentialism又在煤油灯摇曳的光影中看见巴洛克式房子一面惨白的墙,那个年轻人捏着省墨水的廉价钢笔一脸惊恐的站在墙下,只剩风吹过苇草而带来的脆响。他无法理解。
   “您还没有懂么?罗莎死了对所有人都好。她,一个累赘,一个性格暴躁、整天爱殴打动物——包括报童和邮递员的上了年纪的老婆子。没有人喜欢她,她死了没有任何影响。她相当于锁住八十亿美元的一把老锁头,而查尔斯—— ”
   Utilitarianism做了个开锁的动作,“查尔斯就是锁匠。”
  “包括他自己?”Existentialism问。
  “他的医生朋友会得到款项,去非洲当救世主。他朋友的老婆可以好好开福利院,他也会捐款给慈善机构,报童和狗不必受到殴打——牺牲一个人的幸福,从而能够换取更多的辛福,这不是好事? ”
  “您还漏了一点,他这时也可以改名叫约翰了。”[4]
  “您又在想捷克人的故事,”Utilitarianism叹气道。[5]  


   1970年4月24日
  哈里·杜鲁门(1945)

  温斯顿·丘吉尔(1942)

  布尔什维克(1930)


  “他在写什么?”Existentialism没有看懂。
  “杜鲁门总统在括号内的年份下命令,”商人模样的高个子说,“他批准往两个东方城市——无罪的、平静的东方城市扔给它们‘和平’的象征。 ”[6]
   “您想表达的是,城市变成了焦炭。”Existentialism接过他的话头道,“您想表达的是,战争因此而结束,所以杜鲁门没有罪。”
    “啊,是,人们永远无法审判什么为恶。在伦敦城里和乡下的娘们儿都在祈祷炸弹别落到屋顶上时,灯光的政策是如何做的调整[7],您自个明白。”Utilitarianism在他耳边低语。苹果茶的味道还是不好,Existentialism想,我一直都很讨厌这种味道啊!这种带着腐蚀性的酸味,这种酸,怕人的吱吱尖叫的酸。他走过栅栏,差不多半个身子都要探到外面去了。这种该死的味道,他想。这种该死的味道。包括那栗色马伸出长舌头舔苹果,苹果的皮肉被舔掉,马开始嚼那苹果,沙,沙,沙。弥漫苹果味的酸水顺着马灰黑的厚嘴唇滴滴答答渗进土里。令他吃惊的是阳台边缘的栅栏——勉强称之为栅栏——仅是个摇摇欲坠的装饰。风撕扯旗帜的呼啦啦声,俄国冻土层上的旗在抽搐翻滚。沙皇的狐皮大衣,长满冻疮的手,最后它们一同在火中扭曲着燃烧。那座巴洛克式的宅院也在燃烧,火光冲天,旗帜在猎猎作响 。他闻着木炭的焦味,环绕在焦味之外的马匹嚼着果酸四溢的苹果。沙,沙,沙。
  “您可别掉下去啊。”Utilitarianism冲他喊。
  “错的,他们是错的。”他说,“查尔斯是错的,他们也是。”
  “我多希望查尔斯坚定点呀,”Utilitarianism说,“我多希望呀。”




  1970年4月25日
  先前有人对我说过,做一件事得坦荡,就和得把脑子放空才能睡着是一个道理。她骑在马上,嘴角有种被缝了针的感觉,硬板板的。她两双鹰爪子样的手,常年不剪指甲,使那些指甲厚的像面生石灰墙。报童,扛着巨大的一个帆布包,连我也嫌重。他每天在那条使怀特的马被划伤的泥巴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两脚上的泥堆成了土坷垃。而罗莎心情好时便数落他一顿,若情况相反,小家伙就得挨巴掌。我不是因为恨她才杀她的。实际上我也还没有杀她。我不是因为恨她才杀她的。如果我想,我完全可以,我是说如果我是某个杀人狂,我完全可以用一把剔骨刀子趁她不注意把刀捅进她身体里头。杀人狂完全是这样,看着别人在极度的恐慌、疼痛和鲜血中蠕动着死去不是么, 我没有做。我不是这样。怀特很高兴我想去掌握一些医学知识,比如安乐死。怎样死的没有痛苦。他的领带洗得发白,皱巴巴,像一条瘪了身体的死蛇。他的意思是我以后就不会把处方药留着乱吃了。
  我自己当然是不会吃的,我自己当然不会。
  如果怀特见过Utilitarianism本人,他得怎么想?我本质上就要当功利主义的信徒,这点在我九岁那一年的河里我就明白了;我服从本质而存在,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三个像一串鱼被连在一起,那根斜着一半身体插在水中的圆木撞击第一个人的脸。他的牙龈,他发白的牙龈在我被河水浸得通红的眼睛前白茫茫一片的晃来晃去,渐渐变乌发青。败血症的牙龈。第四个人吃了满嘴泥巴,揪住我的腿不放。那些水冲进我的鼻子冲进我的喉咙冲进我的头发,感觉像后脑勺里有一块铁制的洋娃娃眼球在敲击颅骨。我还感觉由于新增的一个人,我们正在慢慢下滑。那样四个人都会死。我们都会死。我踢了第四个人一脚,他扣得紧紧的手指松开。很松快,像甩掉一团纠在腿上的蕨草那样快活。我踢了他一脚。活了三个人,但是是我踢了他一脚。没有人能够否认。
  我没有错。从来没有。

    1970年4月30日
   我给怀特打了十几次电话。他最后才接。窗外的雨又开始下。她死了,我说。怀特,她死了。
   她死了,怀特。罗莎·格里姆死了。是被电车辗死的,怀特。你在听我说话么?她死了。而我是对的。我的罪过,我的罪过大概就在于我在场。我不该在场。或许我的罪过在于她是罗莎而不是别人。但目前她只是曾经做为罗莎而存在,她现在不做为罗莎存在了,怀特,所以这一罪行也和她的存在一同消逝啦。
   “你在说什么?”怀特问我,“你在说什么?”
   她死了,怀特。罗莎·格里姆死了。是被电车辗死的。    




    Existentialism把查尔斯四月三十日的日记翻到背面,完全白的纸页,由上至下几个黑蚂蚁大小的斜体字母,他看不出拼的是否为边沁的“效用”(utility)。在越来越弱的光线之外,他相信这种事在先前早就发生过了。它始终发生,就像既使你不能够区分图钉游戏与诗歌,那么,假如你有供一千个人玩图钉的能力,就别去供十个人读诗歌。[8]罗莎死了。他想。罗莎怎么会死呢?他摸索着捏住窗户外滚了满身水沫的插槽,窗户在空中弹开,它弹开。灰色云层中的雨在破开。它本来也是一个整体,现在它出现冰裂,支离破碎。电车贯彻夜空的长鸣连同车头撞碎雨幕的呼唤声跃过窗台。它们本为平行分散的个体,经车体的横掠而交融,再因其它同样坚实的物体再次解构。电车。Existentialism没有过多的关心雨是否打到了屋内,他带了雨水的头发粘在两耳。电车。暴雨中它们像湿漉漉的蓝水蛇,迅疾,人耳内灌满轰鸣。他意识到现在用不着,也完全没必要去管哈里·杜鲁门算不算战争罪犯。电车,有电车就够了。右侧的铁轨,他看见五个一丝不挂的人用尸体似的僵硬姿势直挺挺的排在一起。轨道的另一侧——他看都不用看,就明白那儿应躺着一个胖子。并非沙皇一家的枪声;不存在V2导弹,只剩下最直观的一辆蓝色电车。没有司机,没有乘客,仅为了前进而前进的、终将在环形轨道上轮回的电车。水泥的天桥上他看到撑伞的Utilitarianism,商人戴着浆好的硬领,皮鞋被雨打的褪色。
  “你他娘的在干什么?!”Existentialism吼道。
  “您不是想要选择么?”Utilitarianism平静的回答,他的声音被风雨刮得残缺不全,“帮我转告克尔凯郭尔[9],他说的对极了。他说的对极了。”
   “查尔斯的后半本日记……存在那后半本,对吗?”
  “确实存在那后半本。”Utilitarianism说,“但记录者毕竟不是他。”



     「我想我已经找到我的罪了,我的罪过就在于,我在场。」



  1970年4月30日
  查尔斯·格里姆在他走上天桥的前一瞬,仍旧不相信世界上会出现这般荒谬的事。他看到那辆蓝色的电车,通体发亮的,有着磨砂外壳的电车。它像一只很硕大的蓝鲸,它的更加巨大的影子呈烈日之下倾倒的高楼模样向前拉伸,模糊了光与影的边界。在这整个过程中他全身疼痛尤其是肋骨往下的那部分像有一只长长尾巴的灰老鼠咬住了那里似的。别人看他那神色就好像那电车在腾空而起预备着撞他——他在闷热的空气中大口咳嗽——大口咳嗽。五个人,他的玻璃质感的眼球中映出五个人。而罗莎正站在他左手边,身体肥胖,小腿粗壮,长了褐色老人斑的鹰钩鼻散发出一股令白耳猫头鹰心醉的、隶属于老人的气味。你——你会这么做,你会这么做的对吧?那虚空之中的声音,淡漠而平静的声音,扩大着,混合在电车车顶的保险杠吱呀摇晃的尖叫。只要她肯,只要她肯的话。效用,查尔斯,效用。他不用猜,他根本用不着猜,电车会往哪儿开。它在呼啸,在吼叫,它巨大且连为一体的钢制车轮哐啷吃进空气。前方那五个软体动物一般的人,五只有着血与骨头,眼球和脊柱的人。他注意到一股尿液从最中间男子战栗的两股间流出。

   「你会杀死那个胖子吗?」

   查尔斯把罗莎从高高的水泥天桥上推了下去,他这才惊讶的发现天桥上的栏杆是多么的摇摇欲坠,几乎只能算得上一种无谓的装饰。她在半空中惊叫,笨拙又沉重的摔倒在铁轨两根被磨圆的钢钉中。她试图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瞪查尔斯一眼——谁都敢保证这一眼会成为这个年轻人余生中的噩梦。她失败了,电车。查尔斯听见骨骼与血肉分崩离析的闷声脆响(像在粘土里捏碎脆骨),它蔓延出大片鲜红混杂着其它污秽的血浆,随混合的时间流逝,它凝固,成为暗酒红色的油脂。五个人。一个人,那一个人是罗莎。五个人。五个人。但是那一个是罗莎。他默不做声的走下天桥, 双手颤抖。为什么是罗莎?他在他内心中哭泣着,为什么是罗莎?
  现在没有人会认为查尔斯是做抉择的英雄。他有足够的理由把罗莎推下去——不需要选择、不需要纠结的理由。这理由也成为了查尔斯痛苦的根源:没有人相信他的所做所为是因为那五个人。一旦如此,杀死罗莎所带来的根本性效用[10]也一同消失殆尽。没有人相信他是为了那五个人。
  他在灰尘间奔跑。他现在不哭了。我相信,我相信上帝。上帝,我相信,我相信上帝。他现在不哭了。他说。




    Utilitarianism把喝了一半的苹果茶倒在雨里,果酸的味道很快的被水流所稀释。七十六年前他还只是那个在启蒙运动光辉之下和与光辉相同有着扭曲矛盾的波长[11]间挣扎的马林藻,他年方十岁,长着一个苍白有如雪花石膏的额头与额头边散落的金发。没人预感到他是时代性政治体系矛盾最终与之成熟的产物(他否认是某个时代发明了他,他不需要被发明)在他只有一个小孩大小的时候,有好些在伦敦可供老鼠与瘟疫挖坑的下水道上方居住的人民手捧国王滴血的脑袋,对旁人说他长大后必定又是一名可笑的罗曼蒂克傻瓜,噢,看他那样子!我就知道他是走不出象牙塔的。他在阴云与残垣断壁边缘行走,游过英吉利海峡冰冷与温暖交汇成的水流。平原上空汉堡清晨的钟声敲响,他像给橘柚剥皮一样花了三年去理解藏在钟声下的是怎样一个世界。
——Descartes?cogeto.[12]诸如此类的躁动。他长大的很快,尽管他觉得自己还是像一团无根的马林藻,选择践行边沁,他观察人。他观察的、他所看到的依稀也能够归于两个P的解释。[13]密宗修行者?[14]先生,不好意思,他们脑子有问题。效用与及使效用最大化的旗帜鲜明闪亮,他看不到人,看到的只有人群。这就解释了他为什么喜爱孩童:供给一百个小孩快乐只要买点图钉,而几大卷莎翁都不一定能满足一名学究。
  穆勒也许会同意老鼠快感机器的用法。[15]   Utilitarianism拎着空杯子,暴雨打在电车车厢空洞的铁皮盖上像士兵正用力击打着羊皮鼓。裸露在外的女巫乱发般的电线红蓝交错,橡胶黑管开裂。如果,他说,如果我让您选择,那么您该会怎么选?他示意给他看那个闪着银光的操纵柄,向前是左,向后是右。决定论的时代里古典功利主义最厌恶一点:拉动操纵柄时给自己带来实质性的好处[16],现在穆勒拯救了这种拉动过程的艰难。[17]他还有什么办法呢?压制住精神崩溃前最后一声悲凉的叫喊:诗歌是美的,戏剧是美的。[18]他描述了一些晶莹剔透到令Utilitarianism头晕目眩的事物,和图钉游戏不同的,精致到令人想把玩或雄伟到双膝发软。穆勒唯心,他想。为了防止Existentialism在天桥上钻穆勒的空子,他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剥去衣装,身材相同,鱼脸一样浮肿,面无表情。
   选择是我的自由所在,您无法干涉,对吧?
   对。
   很抱歉,这并不算非此即彼。Existentialism说。
   等到电车开动,您就只能选择向前或向后。
   谁告诉您我只有两个选项?Existentialism微笑。他握住他的伞柄,整把伞像一只被流弹击中的鸟,伞骨外突,伞布撕裂。支棱着的巨大黑色骨架在雨的重击下向外塌陷。这辆电车,邮箱形状的电车苍白的像贴在轨道上的巨型海报,它的网格形状的圆形灯把被雨洗刷的五个人那光溜溜的躯体映亮一半。我们在钻穆勒的空子,我们全都在钻穆勒的空子。Utilitarianism苦笑,用滴着水珠的毛巾擦拭同样滴着水珠的头发。穆勒才是那个该死的罗曼蒂克傻瓜,他想划分出高级的快乐与低级快乐的分界线。Utilitarianism靠在操纵杆上哈哈笑着,在暴雨中,任何旗帜都无法飘扬。[19]
  查尔斯是罪人,您也是。Existentialism说,我也是,电车?不。我早不用这老玩意了。[20]

 

  “他还不算我最虔诚的信徒。”Utilitarianism趟着水走 向天桥的另一端,他隔着防水袋子端详查尔斯的日记, 水珠把他的脸扩成圆滚肥胖的滑稽模样。
 “他也许被捕了。”Existentialism说。
 “我让他站在铁轨的另一边,”Utilitarianism轻轻抚摸操纵杆的把柄,“他很古典[21],这种做法非常符合。即使是穆勒也没有完全否定前者,那可是最基本的一点,抛弃了最大效应就不能被称之为功利主义。我让他站在铁轨的另一边,在这一边捆上五个人,操纵柄在他手里。说实话,在他把罗莎从天桥上推下去的那一刻,他就算得上半个英雄。很少人会选择把胖子推下去,他这么选,后果您也是知道的—— ”
  “他怎么样了?”
  “他往后拉,”Utilitarianism又叹了口气,“他往后拉,每次都是这样子。他数得明明白白,那儿有五个人,这儿只有一个人,但他每次都往后拉。拉完操纵杆,他又每次都会后悔,一副下一次要往前拉的表情。但他每次都往后拉。那些血喷到他身上,连我都恶心。”
  “查尔斯本来就算不上婆罗门。”[22]
  “您在认为他虚伪。”Utilitarianism的语气突然激动起来,“您认为他是个懦夫,对不对?因为他有把别人从桥上推下去的勇气,自己却不敢去死一死。您就是这么想的,对吗?您在嘲笑他,是不是?是不是?”
   “他在放弃选择。”Existentialism说,“他替别人选择,他也只能替别人选择。”
  “也许您得体验一次电车。”Utilitarianism拍了拍手,“非此即彼。”



    电车会从左边过来,也会从右边。暴雨击打着地面,击打着车身,声音清脆响亮。没有了质感区别的光线与声音,Existentialism在这片均匀的声与光中顺着孤寂的、仿佛要连接暮色与黑夜之影子的漫长铁轨望去,它蜿蜒在雨幕尽头黑夜中的白里。人没有“自由选择”[23],他冒出这样的想法。他不知道是哪儿的天桥,又谁在天桥上注视着他。可能是斯堪的维亚半岛,可能是大不列颠,可能是南亚、东亚。但是大部分人——不论是不是功利主义者,都会把电车扳向人少的一方。像查尔斯一样把胖子推下天桥很是艰难;让电车换个方向则容易心安理得。您确定这么干?您确定么?他不知道是哪里的天桥,而天桥又在哪里。他确信,让电车 ——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的电车——开向那五个人是可耻的。他却不明白,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Utilitarianism真的会让电车往他的方向开。     
   您确定么?Utilitarianism说,电车要开了。
   雨幕中的电车,轨道上的电车。选择和无权选择同样让人痛苦。对天桥上方控制操纵柄的人持怎样的期待与态度取决于您待在哪一段铁轨上。一般说来五个人的活命机率大于一个人,大家爱用数字决定胜负。罗莎就是那一个人,只不过是天桥上的胖子,因此罗莎无罪。还有一些人,他们的罪在于待在铁路上。剩下的一些人,他们的罪在于杀死无罪的人。但是只要您不去怀疑,便谁都没有罪。他们是怎么称呼来着? 没错,甚至用不着电车。她的悲哀之处和查尔斯的悲哀之处同样明晰可见,您一定要算进去的话,他们的一呼一吸都饱含着尘土的气味。按您的公式,罗莎拥有选择权,查尔斯则不拥有。只不过(您也许会再次引用萨特——冒昧,他是姓这个吧)罗莎的自由选择是她可以选择善,更可以选择恶。[24]您想象一下一百个平行世界中有一百个罗莎,是否每个拥有选择权的罗莎都会忠心耿耿的当那八十亿美元的锁头。相比之下,这个结果还算好的呢。
   查尔斯也拥有选择权,Existentialism说。他盯着路的右边,电车鸣笛的声音像深海里鲸鱼孤单的悲号。
   查尔斯确实也拥有,Utilitarianism沉默了一下,接着说道。您可以说他能够选择是否把罗莎推下天桥;在电车开来的时候是否把操纵杆向前拉。甚至用上刚刚的说法,如果有一百个查尔斯,那么还会剩下多少个查尔斯活到当下?(我指的是他九岁时会不会踢那一脚,希望您理解我的说话方式)但是,默尔索——我知道您现在不太愿意提他——默尔索不拥有选择权,这是您已经承认了的啊。可现在我也能说,他为什么要杀死阿拉伯人?有人拿着枪逼他杀么?他完全可以选择杀或者不杀,对吧。
  世界荒诞性的结合,Existentialism说。天桥上空无一人,至少从铁轨看不到。
  在同样的选择权中,是无选择。以您的公式计算,那些无选择的人都不存在,Utilitarianism依旧在笑。好了好了,回到边沁。假如在不同的一个时刻,尚未衰老的罗莎把八十亿美元败了个精光,查尔斯杀她就不会导致效用最大化。牺牲少数幸福就无法谋求更高的总体幸福,因此查尔斯也就不会杀她。您说啊,我们该怎样判断这件事的好坏?
  我们避免了命案,但——
  他刚说完半句话,雨中咆哮的电车便开始向前奔驰。他听到天桥顶部操纵杆移动所发出的脆响,那电车几近被雨化为流淌着的液体,要顺着分岔的轨道流成两股锈味十足的水流。那电车向前,向前,它的车门在吱呀摇晃。五个人在电车的钢铁轮轭下变成血水,其中一个的脑袋肿大,像松开一个鼓气球那样喷射出去,白花花的脑浆撒在泥里。他差点站立不稳,踉踉跄跄,摇晃着走出轨道。一种可怖的安心感令他打了个寒战。
  他知道了从Existentialism到Utilitarianism,人们仿佛可以看到这是一个自象牙塔顶缓缓而下的、日渐平民化的故事。可以想见,人们期盼见到一个怎样的意识形态,或者说——见到一个怎样的Utilitarianism。与此同时——Utilitarianism站在你的眼球里,刻在你的骨头上;Utilitarianism从象牙塔顶跃下,地狱要比塔尖神圣。  



   1970年5月28日
  “您还是有一点让我失望,查尔斯。”
   Utilitarianism温和的说。
  “我还能怎么办?我……我还能怎么办?电车就在那儿,难道我看不见?”查尔斯嚎啕大哭,“我为什么一定要替他们去死?我为什么一定要替他们去死?”
  “我没有说‘一定’要,”Utilitarianism依旧温和的说,“我只是来提醒,他们是五个人,而您是一个人。如果您是五个查尔斯,我也就无话可讲了。但他们是五个人,您是一个人。”
   查尔斯啜泣着:“您——您这是在——在逼我自杀。 ”
  “首先,我没有‘逼’您,”Utilitarianism轻声说,“我给了您选择权。我只是不希望您被人嘲笑。您要知道,功利主义者为世界着想,自己却往往得不到幸福。当您把罗莎太太推下去救那五个人时,您就异于常人了。您的问题在于您还没有战胜自己。”
   查尔斯点头,他用溅了血的皮夹克擦了擦眼泪。铁轨后的蔷薇盛开,阴郁细小的灰绿色叶片上长满白茸毛。他闻到了,甜丝丝的。
  “最好不要钻穆勒的空子,否则我可能会很伤心。” Utilitarianism也嗅着空气,“记住最大效用……他们是五个人,而您是一个人。”
 “给我一支烟。”查尔斯说。他的声音很古怪,夹杂一种痛苦的沙沙磨擦。
   Utilitarianism的烟纤细之极,边缘贴了块金纸。他捏着一头,却怎么也捏不住另一头。金纸被撕开,他许久不剪的、又厚又硬的指甲掐着它的咽喉,烟草簇拥着下坠,堆在他出汗的手心。他用力咀嚼烟叶,大口大口的塞进嘴里。像干渴的鱼一样半张嘴,喉咙里发出吭吭声,褐色的粘了唾沫与胃液的残留物从他唇边滑落。布满烧灼感的口腔。
  “祝您好运。”Utilitarianism给马喂了一颗苹果。
   格里姆先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将操纵杆猛的向前一推。他的尸体被埋在满山坡的蔷薇下。有时,或许是常常,Utilitarianism牵着马在山坡边散步,他给马喂食苹果,马嚼着果肉。




 
   Existentialism对着日记的最后一页愣神。
  “我不是跟您说了吗?也有可能有一百个查尔斯。” Utilitarianism合上本子,“这是最理想的一个结局,至于其它版本……有时我不得不让他当躺在铁轨上的那一个人。不过值得庆祝的是,他最终都得到了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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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致幻剂的一种

[2]一个与电车问题齐名的功利主义选择问题,即‘你会杀死罗莎太太吗?’【 Will you kill Mrs. Rosa? 】主角查尔斯【 Charles 】为了寻求效用最大化(牺牲个体幸福以提高整体幸福水平)决定杀死罗莎。一般情况下这类事件会被定义为谋财害命,但从功利主义的观点看来,查尔斯杀死罗莎有益无害。《你会杀死这个胖子吗?》与《我是谁:如果有我,有几个我?》的作者都从可能激发的仇富心理对查尔斯进行了评判,认为不应该杀死罗莎,因为“只要你过的比社会上任何一个‘他人’要好,都时时刻刻存在被杀的风险”。然而有人也就此观点提出反驳:因为在二十世纪,这类事情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

[3]托马斯·R·弗林《存在主义简论》“这张名片被如此之广泛的使用,导致它失去了原本应有的意义”

[4]指诱惑者约翰【Johannes  the  Seducer】是处于审美感官阶段的典型代表,他在享受已诱惑到的女性同时(甚至之前)就在盘算着如何抛弃她。“享乐主义者只是一堆相互矛盾的情绪,支离破碎的感官自我逃避选择的重任与重负”(与及相反,存在主义者非常看重选择)这里指查尔斯成功后就有成为享乐主义者的可能性

[5]查尔斯杀死罗莎容易让人联想到《误会》中的捷克人被母亲和妹妹为了钱财杀死,虽然他们间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但是也有些许共同点

[6]指广岛原子弹。杜鲁门在当天的播报中也不小心使用了“胜利”这个词,被曼彻斯特在《光荣与梦想》中批评“屠杀算不上什么胜利”

[7]不列颠空战中丘吉尔为了使市区损害变小,下令把光源集中在郊区

[8]在边沁的理论中不区分更高级的快乐,也不区分更崇高的道德,而是等价。就是:快乐不分多少,图钉和诗一样好(the quality of pleasure being equal,pushpin is as good as poetry )边沁会得出此理论的基础在于功利主义的成本-效应分析(cost -benefit analysis ),之所以存在此分析,重点在于对物质的赋值(values )。边沁认为它们的赋值相同,也因为当时没有人可以区分一种快乐是否高于另一种快乐。

[9]索伦·克尔凯郭尔(1813—1855 )有神论存在主义的先驱,在哥本哈根度过了他的一生。与国家教会、大众媒体和黑格尔哲学的捏卫者进行针锋相对的论战,可能他因此认为自己的职业是孤独而痛苦的,因而取消了婚约,此后一直单身。他出版(有些是匿名出版)了许多神学与哲学著作,以敏锐的心理洞察和理解力闻名于世。他在《非此即彼》中讲道“对我而言……选择的过程是严肃的”

[10]功利主义的核心内容为“效用是道德的唯一标准”,如果一件事能够使效用最大化,那么它就是公正的。(the sole evidence it is possible to produce that anything is desirable is that people actually do desire it )

[11]指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扯句题外话,木心认为萨特那句“存在先于本质”的解释就是把笛卡尔这句话颠倒为“我在故我思”)启蒙运动都围绕“可知论”而进行,从某种角度看,功利主义出现就是为了把可知论运用到生活的实证中去(休谟笑而不语【划掉】

[12]同上,启蒙运动思想

[13]指古典功利主义中边沁最著名的理念:人类所有行为均是以逃避痛苦和追求快乐为动机的(Pain avoidance and pleasure seeking)体现了理想层次的效益及效率最大化

[14]密宗修行者遵从《瑜珈宝鬟》(Yogaratnamala)中的解释,“某些密宗修行者为了克服自己对立意识的屏障,用骷髅杯子去喝经血、喝痰液。”    《Does Santa Exist?》P.91

[15]“老鼠快感机器”是谢利·卡根在《死亡哲学》中为划分快乐层次而虚拟的一种物品。老鼠快感机器源于一个经典实验:把老鼠的大脑连上电线,老鼠正前方是一个拉杆。老鼠推动拉杆电线便放出电流刺激老鼠脑部某个负责快乐的点。实验中的老鼠都为了追求那种快乐而几天几夜的推动拉杆,最终饿死在了拉杆前。由此卡根认为,如果老鼠可以不吃不喝,它们就会永无止境的拉下去。他根据这点而提出,给人类装上老鼠快感机器,人类是否也会永无止境的拉下去?他本人的解答是否定的,因为他确认快乐有多层次性:“你在最初的几天也许会感觉很棒,但是一个月呢?一年呢?十年呢?最终你会对这种单调的快乐感到厌烦,像写完一部小说或登顶珠峰这样的快乐,它根本无法给予。”(附:他也认为科学家有办法造出完全复制了现实生活的机器,但这时他也已经抛弃了一个问题:大脑中的一个部分会比另一个部分高级吗?)

[16]古典功利主义的某些口号多多少少的在暗示本身的权益不会比他人的权益更大,边沁的口号“为多数的人谋取最大的利益”(the greatest good for the greatest number )就说明了这一点

[17]穆勒对边沁的功利主义进行了修正与完善:
1.考虑尊重个人权利
2.区分高级与低级的乐趣
穆勒对快乐有了划分,但这划分给人以一种模糊之感。因为检验高级与低级快乐的唯一标准是自身偏好,没有任何外部鉴定标准。

[18]穆勒认为“通过教育和训练不仅可以使人学会欣赏更高级的快乐,还能使人很容易的区分更高级的快乐和选择更高级的快乐”

[19]实际上多个选项只是暂时逃避了问题,并没有解决问题本身

[20]萨特曾经举过一个与电车问题相似的例子:让一名母亲在她的两个儿子之间任意选一个被纳粹带走(虽然我很想再写具体一点问题是现在书并不在手边Orz)

[21]相比之下,查尔斯的行为更有边沁的风格

[22]婆罗门,古印度的最高阶级。在电车问题中,大众往往选择扳动把手,牺牲一个人;而高级知识分子选择不扳动把手,让五个人死亡

[23]自由选择,萨特存在主义思想体系的重要论题之一,萨特坚信人的选择是决定本质的关键。《存在与虚无》的第二部分。(局限性在于仅存于主观能动方面)

[24]《文学回忆录/存在主义(二)》萨特的存在主义第三原则的悲观处:“明天,在我死后,有些人可能又打算建立法西斯,而别的人可能变得很懦弱,随随便便,听从他们为所欲为。那样,法西斯主义又成为人类的真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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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史以来写的最草率的一次】
本来只是那个关于电车问题的脑洞//与及功利主义给人的误解常常是那种为达到自身目的追名逐利不择手段的人生观什么的(。)笛卡尔不也是绝对主义道德推理么(等等边沁好像是结果主义道德推理来着)
顺便放个让我最开始强行把脑洞扯到存在主义上的万恶之源(?):
“加缪、萨特,他们自己不是局外人。他们是非常执着的功利主义者,他们是故作冷漠。一个执著的人,描写冷漠,一个非常有所谓的人,表现无所谓,这就是存在主义的虚伪。”
                                   ——《文学回忆录》 P.939